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暗室 暗室对坐两 ...
-
地底暗室的寒凉,是无昼无夜的。
石门合上之后,一切声音与光,全都被隔绝在外。石壁上的青苔一年四季都是湿的,渗着细密的水汽,顺着缝隙往下淌,滴在石地上,一声一声,单调而漫长。头顶悬着一盏老旧的铜灯,灯芯细弱,火光只能勉强照出丈许方圆,其余尽数沉在浓黑里。
沈隐砚坐在靠墙的石地上,手腕和脚踝上锁着铁链。链子不长,只能在他坐着的那一小片范围里活动。地上铺了一层薄草席,是唯一的铺陈。石壁冷得彻骨,他靠着坐久了,后背便僵得发麻。
第一日,没有人来。
第二日,也没人来。送饭的管事从门缝里塞进来半碗冷粥和一碗水。粥是稀的,水里浮着一层薄灰。沈隐砚摸索着端起碗,慢慢喝了。他知道沈敬之的意思——不让他死,也不让他好过。
第三日,石门开了。
沈云舟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盏灯。灯比墙上那盏亮些,照出暗室里真实的模样。四面石壁,青苔湿滑,角落结着蛛网,地上一片狼藉的湿痕。沈隐砚靠在墙边,头发散着,身上那件素衫沾了灰,可脊背依旧挺着。
沈云舟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他,沉默了很久。
“你从寺里回来那日起,就开始谋划了?”沈云舟开口,声音压得低。
沈隐砚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没有答。
沈云舟蹲下身,把灯搁在地上。他盯着沈隐砚的脸,那张脸瘦了许多,嘴角那道口子还没好透,结了暗红的痂。可那双眼睛还是清的,像结了霜的深潭。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那封信,江南的私仓已经被查封了三处。盐引的账目被翻出来,牵连了十几个旁支。”沈云舟的声音有些发紧,“三殿下那边已经起了疑心,派人来问过两回了。父亲压着没敢回话。沈家这次,被你害惨了。”
沈隐砚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沈家没了那三处私仓,就过不下去了?”
沈云舟皱眉。
“你们攀附三皇子,拿全族的命去赌一个从龙之功。江南那些银子,是拿多少百姓的血汗堆出来的?私囤粮储,逢荒抬价,一石米翻十倍,饿死的人连尸都没人收。这些事,你们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有什么报应。”
沈云舟脸色变了,猛地站起来,抬脚踹在他肩上。沈隐砚被踹得撞在石壁上,闷哼一声,顺着墙滑坐下去。他缓了缓,重新撑着坐直,没再说话。
沈云舟在暗室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转过身盯着他。
“你以为你赢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有一丝阴沉的冷意,“江南的折子才刚递进京,三殿下已经知道了消息。你以为他会坐以待毙?你以为东宫就一定能赢?你躲在这暗室里,什么都不知道,外头的事,早就不由你操盘了。”
沈隐砚垂着眼,神色不动。
“我操不操盘都无所谓。”他说,“该递的东西已经递出去了,该查的人已经在查了。我人在这里,局还在那里。你关了我也好,杀了我也好。”
沈云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他提起地上的灯,转身出了暗室。石门重新合上,落锁声沉闷。
暗室里又只剩下沈隐砚一个人。
他靠着石壁坐着,闭上眼。沈云舟方才那句“三殿下已经知道了消息”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三皇子知道了,便意味着沈家捂盖子的努力已经失败了。接下来三皇子不会放过沈家这个“办事不力”的棋子,也不会放过他这个敢暗中反水的弃子。
可他不在乎。从母亲下葬那日起,他就把这条命押了上去。
第五日,暗室的门又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沈云舟。来人身量高些,穿着寻常护卫的衣裳,可腰间别着的腰牌沈隐砚认出来了——那是三皇子府上的标记。
“沈二公子。”来人开口,语气客客气气,可那种客气里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冷,“三殿下请您过去问几句话。”
沈隐砚没有动。
来人也不恼,朝身后招了招手,又进来两个人。他们解开铁链,把他从地上架起来。沈隐砚被推着出了暗室,穿过长长的地底甬道,绕过几条偏僻的夹巷,最后从沈府后门出去,塞进了一辆密不透风的马车。
马蹄声在夜里格外清晰。他不知道走了多久,马车停下,他被从车上带下来,推进了一扇厚重的门。
屋里点着灯。灯下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家常锦袍,面容清瘦,年岁不大,可眉眼间那层沉色压得极深,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三皇子,江桓。
他看着被押进来的沈隐砚,看了一会儿,开口。
“你就是那个替东宫递策的人。”
沈隐砚站着,没有答。
三皇子也没有追问。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目光在沈隐砚身上打量了几圈。这人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太瘦,太安静,太不像一个能在暗处翻云覆雨的人。可偏偏就是他,一手把沈家积攒几十年的底子端了个干净。
“有意思。”三皇子说,“沈家满门蠢货,生了你这么个明白人。”
他起身走到沈隐砚面前,低头看他。
“我不急着问你什么。你在我这儿待着,日子还长。问得出来的东西,慢慢问。问不出来的,也不耽误什么。”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你替东宫做了这么多,东宫未必知道你在这里。你的死活,他们管不着。”
沈隐砚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无所谓。”
三皇子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这性子,倒是比沈家那群人硬多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把他关进去,看好了。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太好过。”
门合上,沈隐砚被推进了另一间更小的石室。比沈家那间暗室还要窄,石壁上连青苔都没长几片,干冷干冷的。他被锁在墙角,铁链比先前那副更短。
他靠着墙坐下,闭了眼。
他早就料到了这一步。沈家不会保他,三皇子也不会放过他。可他递出去的东西已经生了效,江南的雷已经炸了,剩下的,就看太子那边敢不敢把火烧到底。
暗室里没有光,他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外面已经翻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