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檐下听风眠

32、户部 五品员外郎

　　马车走远后，江叙白站在府门口的风雪里，看着地上的车辙印，许久没有动。

　　“进去吧，外头风大。”沈隐砚走上前，替他拢了拢大氅，轻声说。

　　江叙白这才收回目光，叹了口气，转身跟沈隐砚回了书房。他坐在炭盆边，拨弄着银霜炭，火光照着他有些沉郁的眉眼。

　　“老三死有余辜，可看着明月那丫头一身缟素的样子，我这心里到底不是滋味。”江叙白低声道，“她从小被宠得像个不知人间疾苦的琉璃盏，如今却被迫看清这皇家的刀光剑影。”

　　沈隐砚在他对面坐下，把他的手从炭盆边拉开，免得烫着，语气平淡却通透：“皇权这把椅子，从来都是沾血的。三皇子选了这条路，就得认这个命。二公主是个明白人，长公主殿下又是个正直通透的，有她开导，二公主迟早能走出来。”

　　江叙白反手握住他的手，捏了捏：“幸好，我身边还有你。”

　　两人正说着，青禾在门外急叩了两声，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道明黄的帖子：“殿下，宫里来人了，传陛下口谕，请殿下和沈公子一同入宫觐见。”

　　江叙白和沈隐砚对视一眼，皆是一愣。

　　“连阿砚也传了？”江叙白皱起眉。

　　“是。传旨的公公特意嘱咐，让沈公子换身得体的衣裳，即刻入宫。”青禾答道。

　　沈隐砚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神色平静：“看来，陛下不仅想知道你怎么看，还想亲自见见我。”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

　　龙涎香烧得有些沉闷，但殿内的气氛却比沈隐砚预想的要缓和得多。皇帝坐在御案后，虽然面色疲惫，但在看到沈隐砚时，眼底并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冰冷，反而透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感慨。

　　“儿臣，草民参见陛下。”两人一同跪地行礼。

　　“平身吧，老二，给沈清客赐座。”皇帝摆了摆手。

　　江叙白谢了恩，扶着沈隐砚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皇帝打量着沈隐砚那张清瘦苍白的脸，叹了口气，语气十分温和：“朕知道你。你父亲当年在吏部的时候，虽然心思重了些，但确实替朕办过不少实事，当年江南水患，是他拼死筹粮稳住了局面。你母亲……朕也听闻过一些，是个命苦的。”

　　沈隐砚微微垂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触动：“劳陛下挂念。沈家结党营私，罪有应得。草民能留在京城，已是陛下天恩。”

　　“朕今日叫你们来，除了公事，也是想看看你。”皇帝摩挲着手里的佛珠，语气像是在跟家里的晚辈闲话家常，“你小小年纪被丢在寺庙里，长大后又遭逢家变，如今还能替朝廷查出老三走私的铁证，这份心性与才学，十分难得。在老二府上住得还习惯吗？”

　　“回陛下，二殿下待草民极好，日子过得很安稳。”沈隐砚答道。

　　皇帝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江叙白：“你倒是有眼光，扒拉出这么个能干的帮手。”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看向沈隐砚，“老四在边关待不住了，嚷嚷着要回京。沈清客，你是个聪明人。依你看，朕该不该让他回来？”

　　沈隐砚迎着皇帝的目光，声音清朗：“回陛下，四殿下想回京，并非真的因为苦寒，而是觉得边关已经没有大仗可打，留在那里是虚度光阴。他想要回京，要的是陛下的认可。”

　　皇帝挑了挑眉：“哦？那朕就让他回来？”

　　“让他回来，但是兵权必须留下。”沈隐砚语气笃定，没有半点试探的意思，“陛下可以说，边关虽定但防备不可松懈。让他回京述职，暂交兵符于副将，待述职完毕再行定夺。他若肯交说明他还听命于君父；他若不肯交，那就是有不臣之心。无论哪一种，陛下都能名正言顺地接管边军。”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皇帝盯着沈隐砚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赞许，又带着点叹息：“好一个‘兵权必须留下’。老二，你府上这位清客，比你心狠，也比你敢说啊。沈敬之生了个好儿子可惜了。”

　　江叙白垂眸：“父皇谬赞，儿臣只懂带兵打仗，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确实不如他看得透。”

　　皇帝靠回龙椅上，目光重新落回沈隐砚身上。看着这个身形单薄、却能在谈笑间定人生死的年轻人，皇帝沉吟了片刻，忽然开口：“沈家犯了事，本该流放。但你献图有功，朕既然免了你的罪，也不能真让你一辈子白身做个清客。朕今日就升你一阶，封你为从五品户部员外郎入部行走。”

　　此言一出，江叙白都愣了一下。

　　从五品员外郎虽然品阶不算极高，但那是正经的朝廷命官，更是直通中枢的户部！皇帝把一个本该流放的罪臣之后，破格提拔进户部，这不仅是天大的恩典，更是要重用他的意思。

　　“怎么？不愿意？”皇帝看着沈隐砚没动，挑了挑眉。

　　沈隐砚神色微动，随即一撩衣摆，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微臣，谢主隆恩。”

　　“起来吧。”皇帝挥了挥手，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江叙白，语气缓和了些，“老二，朕给他这个官，是看中他的才智。但朕也把话放在这儿，让他去户部，是替朕理账查账的。他若是敢借着你的势，在户部结党营私，朕照样连他一块儿办。”

　　江叙白立刻躬身：“父皇放心，微臣定当严加看管，绝不让他生事。”

　　皇帝摆摆手：“行了，跪安吧。去把老四的事给朕办妥了。”

　　“儿臣，微臣告退。”

　　从御书房出来，寒风扑面而来。江叙白偏头看了一眼身旁将圣旨收进袖中的沈隐砚，忍不住笑了。

　　“阿砚，从五品员外郎。父皇这是真要重用你。”江叙白走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道。

　　沈隐砚却没他那么乐观，拢了拢狐裘，低声道：“陛下这是在用我，也是在防我。把我放在户部，干得好是替朝廷办事，干得不好，随时能找个由头把我一撸到底。不过……”他顿了顿，“有了这身官皮，咱们以后行事，倒是方便许多。”

　　江叙白伸手握住他的手，在风雪里用力捏了捏：“走，回府。今天高兴，晚上让青禾温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