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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进京 就不想和我 ...


  •   青禾赶到宁州的时候,已是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她敲开城西窄巷那扇黑漆木门时,姜娘子探出头来,见她风尘仆仆、眼睫上还挂着雪粒子,愣了一下,随即把人让了进去。

      沈隐砚正坐在窗下,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翻邸报。听见脚步声不对,抬起头来,便看见了青禾那张冻得通红的脸。

      青禾一见他,眼眶先红了。她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公子,殿下回来了。”

      沈隐砚手里的邸报轻轻落在桌上。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按在纸面上,半晌没动。

      “人怎么样。”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波澜。

      青禾吸了吸鼻子,也不敢瞒他:“伤得重。后背的骨头断了三根,如今走路还不太利索。人瘦了一大圈,脸色也不大好。回来的头一晚,在宫里复完命,回府就倒在西厢了。”

      沈隐砚听着,面上没什么变化,可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殿下让我给您带句话。”青禾看着他,声音放轻了,“殿下说……他回来了。问您,愿不愿意见他。”

      屋里静了下来。窗外飘着雪,簌簌地落在窗纸上。

      沈隐砚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看着桌面上那张邸报,看了很久。

      他在想那天夜里的事。他把江叙白推开的时候,说了什么。他说:“殿下就当这几个月是做了一场梦。”他说:“殿下保重。”他掰开了江叙白扣在他后颈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决绝利落,不留半分余地。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算得清清楚楚。把人推开了,江叙白就能安安稳稳地做他的二皇子,不至于为了一个钦犯把命搭进去。他以为推开是成全,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可江叙白转头就替他挡下了老三的杀局,把自己填进了北境那个火坑。差点死在那里。

      他当初推开他,推得那么狠,那么决绝。如今那个人九死一生回来了,第一件事是让人来问他,愿不愿意见他。沈隐砚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拿什么去见他?他现在这副模样——左手废了,连端个碗都发抖;人瘦得脱了相;背上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得整宿睡不着。他早已不是大觉寺里那个清冷自持的白衣书生,也不是碧山堂上那个锦衣华服、从容不迫的尚书府公子了。

      一个半残的废人,一个见不得光的死人。

      “公子?”青禾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他来问我见不见他。”沈隐砚忽然低声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他一个皇子,九死一生回来,第一件事是差你跑几百里地,来问一个罪该万死的钦犯愿不愿意见他。他这人怎么这么傻。”

      青禾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你哭什么。”沈隐砚看着她,声音轻得像在哄人,“他伤成那样,你不留在京城好好伺候着,跑这么远来送一句话。该哭的是我。”

      他说着,撑着桌沿站了起来。动作不算快,左手扶了一下桌面才站稳。

      “姜姨。”他回头唤了一声,“收拾东西吧。”

      姜娘子从灶间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公子,收拾什么?”

      “进京。”沈隐砚平静地说。

      青禾一愣,随即急了:“公子,您不能明着进京!您是死档上的人,官道上都有盘查——”

      “我不走官道。”沈隐砚打断她,“走商队的水路,绕开关卡。进了京也不走正门,从后巷进二皇子府。怎么藏进去,你比我清楚。”

      青禾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沈隐砚已经转过身,往屋里走去收拾东西了。他走得不快,左肩微微有些僵,背影清瘦单薄,可步子迈得没有半分犹豫。

      ---

      五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骡车停在了二皇子府的后巷。沈隐砚裹着一件灰色的旧斗篷,帽子压得极低,从后门悄无声息地闪了进去。青禾在前头引路,一路避开了府里的下人,拐进了西厢的院子。

      院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

      青禾推开门,小声说了句:“殿下,人到了。”然后便退了出去,顺手把院门带上了。

      沈隐砚站在院门口,看见了廊下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江叙白就坐在那里,披着一件宽大的外袍,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正对上沈隐砚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谁也没先开口。

      沈隐砚看着他。看他瘦得凹陷下去的脸颊,看他披着外袍也遮不住的清减,看他一只手撑着椅背才勉强坐得稳当的样子。他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在来京的路上想了一路。想着见了面该说什么,该不该提那晚的事。该说谢谢,还是该说对不起。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打了几十遍腹稿,可等真站在这儿,看着江叙白坐在这张他曾经坐过的椅子上,撑着那么一副残破的身子抬头看他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一个字的客套都说不出来。

      “你坐那么直做什么。”沈隐砚开口,声音很轻,“后背不疼?”

      江叙白愣了一息,然后慢慢靠回椅背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看了沈隐砚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瘦了。”

      “彼此彼此。”

      江叙白低声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牵扯到后背的伤,疼得皱了一下眉。沈隐砚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想伸手去扶,可手伸到一半又生生停住了。那只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江叙白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抬起眼,看着站在院子中间进退两难的沈隐砚,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过来。”

      沈隐砚没动。

      “沈隐砚。”江叙白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哑,“我让人去问你愿不愿意见我,你来了。既然来了,就别站那么远。”

      沈隐砚沉默了片刻,慢慢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了。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的距离。夜风吹过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光影在两人之间来回拉扯着。

      “你的信我看过了。”江叙白先开了口,声音很平,“‘安好勿念”。你还真敢写。我那时候还发着高热军医说我差点就熬不过去了。你倒好四个字就把我打发了。”

      沈隐砚垂下眼睫,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发涩:“你若看了信就冲回宁州,那才是真疯了。你当时什么处境,我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你还写这种话。”江叙白偏头看他,“你就那么笃定我死不了?”

      沈隐砚没接话。他攥了攥膝上的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江叙白看着他的侧脸。灯火映着沈隐砚消瘦的面容,眉头微微蹙着,看得出他在拼命克制着什么。

      江叙白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想起那封带着血迹的“勿念”,想起四个字的“安好勿念”,再看着眼前这个人坐在他旁边,离他这么近,却连一句“我担心你”都要拐弯抹角。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覆在了沈隐砚攥着衣角的手背上。

      沈隐砚的手僵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你在宁州等了这么久,”江叙白的声音很轻,“就不想跟我说点别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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