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骗子 “安好勿念 ...
-
北境的仗打到第八个月,四皇子丢了三道防线,江叙白手里那五千亲卫成了最后一块挡箭牌。
入秋第一场雪落下的那天夜里,敌军两万铁骑借风雪摸营。江叙白在帐中听到号角,抓起佩剑冲出去,跟四皇子迎面撞上。
“四弟,你带中军往南撤。”他没给对方留半点犹豫的余地,“我断后。”
四皇子瞪着眼:“你那几千人断后?你拿什么断?”
“拿命断。”江叙白翻身上马,头也没回,“撤!别废话!”
雪夜里火把点不着,他带着亲卫硬扛了三波冲锋。战马被射倒了他就下地打,刀卷了刃就换,亲卫从五千打到八百,他才退。最后撤出阵地时,他替一个摔下马的小校挡了追兵,一记狼牙棒结结实实砸在他后背上。
他当场从马背上栽了出去,嘴里喷出一口血,把雪地染得通红。
四皇子带人杀回来接应,把他拖起来时摸到他后背的甲胄全碎了,手伸进去一摸,骨头碴子扎得他满手是血。
“把人抬回去!快!”
军医剪开江叙白的衣服时,帐子里所有人都别开了眼。狼牙棒那一击几乎把他半边脊背打烂了,断骨三根,碎骨穿透了皮肉。最要命的是伤口里混着雪水和泥沙,洗都洗不干净。
当天夜里他就烧了起来。
烧到第三天,人已经彻底昏死过去了,浑身烫得像一块炭。军医喂药喂不进去,喂多少吐多少。伤处发黑流脓,人也开始抽搐。
副将急得直转圈,小声跟四皇子商量:“殿下,二殿下这伤太重了,要不给京城递个信……”
“递什么信!”四皇子一嗓子吼回去,脸色铁青,“父皇派他来盯着我,现在他在我营里半死不活,我回去怎么说?说我没护住他?老三在京城能一口咬死我!”
他在雪地里来回走了两圈,猛地一跺脚,冲军医吼:“人参熬汤!把我私库开了!他要是死在这儿,谁都别想安生!”
军医硬着头皮把整根百年老参熬成浓汤,一碗药一半顺着嘴角流下来,好歹吊住了一口气。
烧了整整七日。四皇子每晚都要掀帘子看一眼,见江叙白躺在榻上,有时浑身发抖,有时忽然抽搐一下,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什么。有一回他凑近了听,隐约听到一个名字,却听不真切。
他以为江叙白熬不过去了。
---
消息传到宁州那天,是个闷热的午后。
姜娘子从外头买菜回来,脸色白得吓人,递纸条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沈隐砚接过来展开,上面写着:“殿下雁门关遇袭,后背重创,断骨三根,高热七日不退,军医言凶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起初一点反应都没有。然后他猛地咳了起来,咳得弯下腰去,左手死死撑着桌沿,指缝里渗出血丝。
“备马。”他直起身,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去北境。”
姜娘子吓得一把拽住他:“公子您疯了!您在官册上是个死人,没有路引官凭,出去就是死!”
“他快死了!”沈隐砚猛地甩开她。
“您去了能干什么!”姜娘子急得哭出来,“您连刀都提不动,您到了那儿救不了他,还会把死局捅破!三皇子一旦知道您没死,二殿下在北境拿命换的军功全完了,他就算活着回来也是欺君之罪!”
沈隐砚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控制不住发抖的左手,沉默了很久。最后慢慢弯下腰,跌坐在椅子上。他没哭,只是死死咬着牙,把那张纸条攥进掌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我连去看他一眼都去不了。”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替我挡了那么多,我连端一碗药都做不到。”
姜娘子抹着眼泪劝:“公子,您活着,就是对他最大的帮衬了。”
沈隐砚闭上眼,没再说话。那天夜里他在窗边坐了一整夜,桌上摊着北境的舆图。雨打在瓦上,他一个字都没写,笔一直搁在砚台上,墨都干透了。
---
第九日清晨,江叙白睁开了眼。第一句话是:“信……送出去了?”
暗卫跪在床前,眼眶通红,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他手里:“送出去了。宁州回了话。”
江叙白费力地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字迹比往常颤抖,却依旧写得极稳:“安好勿念。”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角滑下一行泪。
“骗子。”他骂了一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知道那人一定知道他重伤的消息了。也知道那人写下“安好”的时候,一定在宁州哭得浑身发抖。可他连一句“我没事”都送不出去。
“去中军大帐。”他攥紧了被褥。
暗卫大惊:“殿下您刚醒,军医说骨头还没……”
“抬着我去。”江叙白打断他,眼底透着一股狠意,“这仗不能再拖了。打完这一仗,老四必须上折子替我请功,替我在父皇面前争一个回京的恩典。”
他被抬进中军大帐时,四皇子正在看沙盘。看到人被抬进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疯了?半条命都没了还来干什么?”
江叙白没理他的嘲讽,指着沙盘:“敌军主力在雪岭北麓,粮道太长,这是死穴。给我三千轻骑,我绕后断他粮草。”
四皇子瞪着他:“你这样子还骑马?”
“我死不了。”江叙白抬起眼,声音沙哑但不容置疑,“四弟,你听好了。这场仗打赢了,功劳全是你的,我一个字不抢。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四皇子皱眉:“什么事?”
“替我给父皇递一道折子。”江叙白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就说我江叙白在北境身负重伤,九死一生,为平边患殚精竭虑。请父皇念在骨肉至亲的份上,准我回京养伤。”
四皇子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眯起眼睛:“你要回京?你回京干什么?”
“你别管我回京干什么。”江叙白靠在椅背上,后背疼得他额头冒冷汗,可他的语气没有半分松动,“我只问你,这个条件,你答不答应。”
四皇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嗤笑了一声:“二哥,你伤成这样,居然还惦记着回京。京城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勾着你的魂?”
江叙白没有回答。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声音很轻:“你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