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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呓语 “江叙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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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的路,比江叙白预想的还要难走百倍。
大军出京的第十日,便彻底陷在了秋末的第一场暴雪里。朔风裹着冰凌和雪粒子,像刀子一样往人脸上砸,连眼睛都睁不开。官道早就冻得硬邦邦的,粮草车打滑翻进两丈深的沟里,骡马冻死冻伤,队伍的行进速度被拖慢了大半。
江叙白骑在马上,大氅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嘴唇冻得青紫。副将苦口婆心地劝他进马车里避一避,他摆摆手,连话都懒得多说。他满脑子都是南下的那条水路。按理说,算着日子,商船早就该过了江州进淮水了,可南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连着放出三只信鸽,全都没了音讯,像是石沉大海。江叙白表面不动声色,夜里扎营时,却总在帐子里盯着舆图踱步到深夜。北境的冷风刮得帅帐呼呼作响,他手心却全是冷汗。在这兵荒马乱的节骨眼上,没有消息,往往就是最坏的消息。
直到大军在风雪中熬了整整半个月,终于快到雁门关地界的那天夜里,一只几乎冻僵的信鸽才跌跌撞撞地从风雪中扎进帅帐,落在他的书案上。
江叙白猛地站起身,几乎是抖着手解下信鸽腿上的细竹管,倒出那张被水汽洇湿、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比上回更潦草,透着一股子慌乱:“江面起大雾,商船触礁,进水沉没。人已转移至小舟转旱路。但公子伤口崩裂人烧的神志不清一直在念叨殿下的名字......商队正在往宁州的荒道上赶,镖头说……若再寻不到落脚点,恐怕撑不住了。”
江叙白死死盯着那句“一直在念叨殿下的名字”,捏着纸条的手指骤然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纸张被他捏得变了形,眼眶瞬间被酸涩冲得通红。
“沈隐砚。”他在心里极轻、极重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清醒的时候,能拿家国大义、拿身份悬殊来堵我,冷冰冰地把我推开,连个念想都不肯给,仿佛那夜西厢的强吻只是一场荒唐。可你现在烧糊涂了,疼得半死不活了,嘴里喊的却还是我。你果然是在意我的,对不对?你心里有我,你明明心里有我......”
江叙白仰起头,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把眼底那点快压不住的潮意硬生生逼了回去。他猛地回头看向舆图,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半个月了他在这风雪里熬了半个月。
“传令下去,明日不必等粮草,前锋营轻装急行,明日傍晚必须赶到雁门关!”他转身对副将道,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不能停。他停下来,北境的差事交不了;他停下来父皇的猜忌就会变本加厉。他只能用更快的速度、更狠的手段解决北境的事才能尽早回去,去抢回那个在脑海里挣扎着喊他名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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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宁州城外三十里的荒道上。
距离江叙白接到消息,其实已经又过去了数日。一辆破旧的马车正在泥泞里艰难地挪动。车轮陷进烂泥里,马夫挥舞着鞭子,车厢剧烈地颠簸,每一次震动,都让车厢里的人疼得浑身发抖。
沈隐砚半靠在颠簸的板壁上,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他左肩的伤口因为前几日商船触礁落水,泡了冰冷污浊的江水,边缘已经溃烂发白。高烧把这个人熬得几乎脱了相,颧骨突兀地支出来,干裂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他烧得迷迷糊糊,整个人陷入了极深的梦魇。梦里是大觉寺的冷雨,是西厢的秋菊,是那匹高头大马上,那人穿着银甲,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江叙白……”他蜷缩在硬邦邦的毯子里,无意识地发着抖,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沙哑的呓语,“江叙白……”
守在车厢外的商队镖头听见里面的动静,掀开厚重的帘子看了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拿粗糙的毯子把人裹紧,又灌了一口烈酒,低声骂了一句:“这差事真他娘的邪门。人都烧糊涂了还念叨着这位祖宗。这要是被三皇子的人听见,咱们全得掉脑袋!”
他赶紧拿了一块干净的破布,塞进沈隐砚嘴里,压低了声音警告:“沈公子,您消停点吧!再喊我们的命都没了!”
马车终于在傍晚时分,摇摇晃晃地驶进了宁州城内。停在了城西一条极不起眼的窄巷尽头。
镖头跳下车,敲开了一扇黑漆漆的后门。门里早有人接应,是个面容寡淡的中年妇人,身后跟着两个哑仆。
“人带来了。殿下吩咐,放在这儿,留个大夫,买些好药,剩下的不用管。”镖头把人卸在屋里,拿了尾款,连夜便消失在夜色里。
沈隐砚被安置在榻上。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屋子,满屋子浓重的药苦味。大夫被请来,剪开他的衣服,看着那道溃烂的伤口直摇头,只能用最烈的酒清洗,再敷上苦寒的药膏。
沈隐砚疼得浑身痉挛,烧得神志不清,手却死死攥着那方从沈家带出来的旧砚台,指节泛白。他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呢喃着那个名字。接应的妇人叹了口气把苦涩的药汁一点点给他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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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叙白赶到雁门关时,天已经彻底冻透了。
边关的军营里肃杀一片。四皇子江砺根本没给他好脸色。他一身厚重的黑貂裘,大马金刀地坐在帅帐里,眼神里带着敌意,语气里满是嘲弄:“二哥,父皇这是怕我在北境闲出病来,特意把你派来分我的权?这打仗可不是在京城翻折子,二哥细皮嫩肉的,可别折在这乱军里了,到时候我没法跟皇后交代。”
江叙白连眼皮都没抬。他解下带着冰碴子的披风,倒了杯冷茶,语气极淡,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狠意:“老四,我不抢你的兵权。我只问一句你为何贪功冒进断了粮草?这军令状,你准备怎么给父皇写?”
江砺脸色一僵。
江叙白没心思跟他绕圈子,他把茶盏重重一顿,从袖中抽出几张文书,直接拍在桌上:“明日出战,你打先锋,我断后。赢了,功劳全是你的;输了,我陪着你一块儿死在这儿。但现在,你把你的兵符交出来,这一仗怎么打听我的。”
帐内鸦雀无声。江砺被他身上那股罕见、冷酷且孤绝的戾气震住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他从没见过这个一向温润的二哥露出这种仿佛要吃人的神情。
当晚,江叙白穿着单薄的里衣,站在帅帐外头,看着北境漫天的大雪。寒风灌进领口,冷得骨头发疼,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
暗卫的信鸽在这时终于飞进了帅帐,带来了最新的消息:“人已到宁州。安顿在窄巷。烧未退,昏迷中还是一直在唤殿下名讳,大夫已施针用药但是能不能挺过这一遭得看沈公子他自己了。”
江叙白看着那句“一直唤殿下名讳”,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站在风雪里,闭了闭眼睛。“沈隐砚,你最好给我活下来。等我平了这北境的乱子,等我手里有了能抗衡这一切的兵权,我管你是什么身份。”
“传令下去,明日寅时,拔营迎战!”他攥紧了纸条,声音沙哑,却带着撕裂一切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