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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惊秋 “我从不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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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京城的雨水少了许多,风一日比一日凉。
沈隐砚在二皇子府里住得安稳,闲来无事便在院中那棵老槐树底下摆一张小案,偶尔翻几页闲书,或是替江叙白理一理外头的折子。青禾伺候得妥帖,他原本瘦脱了相的脸颊也养出了肉,整个人看着不再像废宅墙根下捡回来那般单薄了。
贺敬先那边的消息递得顺利。杂役搭上话后,贺敬先虽然没明说,但在苦役营里干活时故意落了几回单,话里话外点出自己从前替三皇子办差时,留过一手底。江叙白的暗卫顺着蛛丝马迹,已经摸到了城南那间旧库房的门口,只等确认东西还在便准备动手。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
这天午后,江叙白从外头回来得早。刚进院子,就看见沈隐砚坐在廊下,手里没拿书,也没看折子,正拿着把小剪子,在修剪一盆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秋菊。
“这花哪来的?”江叙白走过去坐下,随口问了句。
“青禾去街上买菜,看着新鲜替我带了一盆回来。”沈隐砚头也没抬,咔嚓一声剪掉一片发黄的叶子,语气里透着点难得的闲散,“这花养得不好根都烂了我理理。”
江叙白看着他那副熟练的样子,这才想起他从小在寺里长大,这些花花草草的活计大约以前常干。
“今日太子那边没什么事?”沈隐砚把剪子搁下,拿过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抬眼看他。
江叙白被他这一看,心里那根弦莫名就松了半截。他点了点头:“没什么事。三弟那边最近在查贺敬先入狱前后的动静手伸得长了些。皇兄让我这几日静观其变不用管他。”
沈隐砚听着,微微蹙了蹙眉。他刚想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叙白眼神一凛立刻站起身。沈隐砚也收了声坐在原处没动。
不多时,青禾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发白:“殿下宫里来人了是御前总管身边的太监说带了圣上口谕让您即刻进宫。”
江叙白眉头微皱。这传召来得太急,且是御前总管亲自派人来,说明事情一定不小。
他转头看向沈隐砚。沈隐砚坐在廊下,手里还捏着那块帕子,神色平静地看着他轻声说了一句:“殿下万事小心。”
江叙白应了一声转身大步出了院子。
到了宫里,御书房的门紧闭着。江叙白在门外候了片刻便被宣了进去。皇帝坐在御案后手里翻着一本折子脸色沉得看不出喜怒。江叙白依礼拜见皇帝却没像往常那样让他平身一直让他跪着。
“贺敬先在苦役营的事你打听过?”皇帝开口语气不咸不淡。
江叙白低头:“回父皇儿臣去过刑部大牢,问过牢头几句贺敬先是三弟门下的人,儿臣想着他出事总该留意一些。”
皇帝将手里的折子往桌上一掷,声音冷了下来:“只是留意吗?那你府里西厢住的那个人又是谁呢?”
江叙白心里猛地一沉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皇帝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前两日,老三手下的人在城西茶楼外头,偶然撞见了一个长得极像沈家庶子的人一路尾随,发现那人进了你二皇子府的后巷老三把这事报到了朕这里。沈家的案子是朕钦定的,满门流放沈家那个老二更是大逆不道你竟然敢把他养在你的皇子府里?”
江叙白伏在地上,脑海中猛地闪过两日前的画面。那天沈隐砚说在府里闷得太久,想出门透透气。江叙白当时忙着东宫的事,只吩咐了两个暗卫远远跟着,由他去了。却万万没料到,仅仅是去城西茶楼喝了半个时辰的茶,就被三皇子的眼线撞了个正着。
“儿臣知罪。”他伏在地上,没有辩解。
“知罪?”皇帝冷笑一声,“在皇子府私藏朝廷钦犯,凭这一条,朕就能办你个欺君罔上!老三在外头递折子参你你让朕怎么做?让满朝文武看朕的儿子为了一个罪犯互相倾轧?”
江叙白跪着没动,沉声说:“儿臣只是觉得,沈家庶子是一个很不错的谋士此人若能为朝廷所用,远比一个流放犯人有用儿臣未曾上报是怕走漏了风声。”
皇帝看着他,眼神冷硬得像结了冰:“朕不管你是为了什么。这个人不能留在你府里,更不能由你私自处置。朕已经下旨,明日一早大理寺会派人去你府上拿人。”
江叙白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父皇!”
“不必多言。”皇帝冷冷地打断他,“既然流放的旨意早已下了,就没有留在京城的道理。明日大理寺会将他收押即日启程流放岭南。你若还想要你这个皇子的体面,今夜就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别给朕惹出什么劫囚的丑事来。否则连你一块儿办!”
江叙白叩首谢恩,退出御书房。等出了宫门,夜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湿透了。皇命如山直接切断了他所有的退路。他连偷偷把人送走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回到二皇子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沈隐砚还在廊下等他。那盆修剪了一半的秋菊搁在桌上,花影被廊灯拉得很长。见他回来沈隐砚立刻站了起来,可一看到他脸上的神色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江叙白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父皇知道了。”江叙白看着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前两日你出门,被老三的人盯上了父皇下了旨,明日一早,大理寺来拿人流放岭南.....”
沈隐砚愣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懊悔。他算计了朝堂上那么多人的心思却偏偏因为自己出门喝了一回茶惹出了这样大的祸端。更让他心惊的是——岭南。那是瘴疠横行、九死一生的地方。
他静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去收拾东西。”
江叙白看着他转身回西厢忽然觉得胸口有一阵钝痛,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沈隐砚。”
沈隐砚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夜风穿堂而过吹得他衣袍翻动。
江叙白上前了一步。声音很轻,却在这安静的院子里砸出了一声闷响。
“这几个月,是我没护好你。”江叙白看着他的眼睛,喉咙发紧,连声音都在微微发着颤,“明日你一旦出了这扇门,这一路上到了岭南……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沈隐砚背对着屋子,脊背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我不只是想留你替我理折子。”江叙白闭了闭眼,把那些在朝堂上八面玲珑的辞令全抛了,一字一句地说,“大觉寺的雨,西厢的灯,还有那天晚上你靠在门上睡着……我原以为能一直这样下去。我让你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懂算计,是因为……”
他深吸了一口气,死死盯着沈隐砚。
“我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你是那么的好......”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秋风吹得廊灯微微摇晃,光影在两人之间来回拉扯。沈隐砚站在台阶上很久都没有动。久到江叙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沈隐砚才慢慢转过身来。
院里的灯光照在沈隐砚的脸上。他没有震惊没有慌乱眼底却像压着一场极重的风雪。
“殿下,”沈隐砚一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却微微发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沈隐砚看着他,唇角勉强牵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你是二皇子,是太子最倚重的人。而我明日一早就是个要戴着枷锁去岭南的流放犯了。你今日这番话若是传出去半个字三皇子就能把你拉下桌,你这几年的筹谋你的心血全都会毁于一旦!”
江叙白往前走了一步:“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沈隐砚猛地打断他,声音微微拔高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波澜。他别过脸,深吸了一口气再转回来时,声音放得很低却像刀子一样割在江叙白心上。
“殿下,我烂命一条去岭南也好死在路上也罢都没什么可惜的。但你不能有软肋,我也不想成为你的软肋”沈隐砚看着他目光中透着令人心碎的清醒与克制,“这几个月,你待我极好我都记在心里可我不能回应你这句话。我若应了就是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江叙白脸色发白,定定地看着他。
“大觉寺的玉兰已经谢了,那场雨也早就停了。”沈隐砚垂下眼睫,挡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殿下就当……这几个月是做了一场梦吧。”
他后退半步双手交叠对着江叙白深深地行了一礼。
“殿下保重。”
说完,他转身便要推门进屋。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江叙白忽然大步跨上台阶,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猛地将他扯了回来。
沈隐砚猝不及防,踉跄着撞进他怀里,还没来得及反应,江叙白已经单手扣住了他的后颈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这个吻没有半分温柔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和近乎野蛮的强硬。江叙白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将人留在这一刻牙齿磕碰到了唇瓣,带着微微的铁锈血腥味滚烫的呼吸急促地交缠在一起。
沈隐砚浑身僵硬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双手抵在江叙白的肩上用力推拒可江叙白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死死勒着他的腰将他按向自己吻得更深、更狠不给他任何退缩的余地。
沈隐砚推不开,挣不脱,渐渐地,那点推拒的力气散了。
他攥着江叙白衣襟的手指无力地松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回吻,但也没有再躲。他只是僵直地站在那里任由江叙白用这种近乎掠夺的方式宣泄着那点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痴心妄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叙白终于松开了他。
两人都喘着粗气,额头相抵。江叙白的眼眶红得骇人,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沈隐砚。
沈隐砚的嘴唇被咬破了,泛着水光和血迹。他睁开眼,眼底的水光终于压不住了,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他看着江叙白,突然抬起手狠狠地将人推开。
“啪”的一声。
院子里太静了这声响亮的耳光格外清晰。
江叙白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浮起指印。他没有还手也没有动只是慢慢转过头,重新看向沈隐砚。
“你疯了吗?”沈隐砚的声音终于乱了,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江叙白看着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敢……”
“我不后悔,我不后悔我喜欢你”江叙白打断他目光烫得让人心惊。
沈隐砚被他这句话死死堵住了。他看着江叙白胸口剧烈起伏着张了几次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推开门逃也似地进了屋。
门关上了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江叙白站在门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沈隐砚的味道,还有一丝被他咬出的血迹。
江叙白在廊下站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府门外传来了沉重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大理寺官差冷硬的通传。青禾红着眼睛走过来低声禀报说:“殿下,大理寺的人已经进了正门了。”
江叙白闭了闭眼,把眼眶里的涩意压下去,转身往外走。
西厢的门开了。沈隐砚换上了初见时那身月白色的素衣,没有带任何包袱,手里只拿了那方旧砚台,安安静静地走了出来。他的嘴唇上还有一点破口,神色却已经恢复了冷漠疏离。两人在廊下擦肩而过,沈隐砚的脚步没有停,连头都没有回,径直走向了前院那片未知的刀光剑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