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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微温 “脸有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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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江叙白出门时西厢的窗还关着。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两眼,径直出了院门。
这日在东宫待得比往常久。太子那边又收到了几封折子,江南新任布政使递来的,说沈家旧账理了七七八八,底下几个不肯挪窝的旧吏也撤换下去了。太子心情不错,留他多说了几句闲话,末了提了一句贺敬先。
“贺敬先在苦役营里待了快一个月了。三皇子那边最近没什么动静,大约是觉得事情已经压下去了。”太子说,“你那边若还有什么打算,趁这个时候行动。”
江叙白应下了。
回府的路上,他绕了一段路,去了一趟刑部大牢。没进去,只在外头跟牢头打了个照面,问了几句贺敬先在苦役营的近况。牢头说前几日有人送过一回伤药,是贺家自己人,营里查验了没夹带别的东西,让进去了。
江叙白听完,回了府。
进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西厢的灯亮着。他推门进去,沈隐砚正坐在堂中桌边,面前摊着两张纸,一张是江南的折子抄本,一张是他自己画的草图,画的是江南几处旧粮仓的方位。青禾正在一旁添茶,见江叙白进来,添了一盏新茶便退了出去。
“回来了,二皇子殿下。”沈隐砚抬头看了他一眼。
江叙白在对面坐下,稍微顿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在大觉寺那会儿你可没这么规矩。”
“那会儿不知道你是谁而且我觉得我还是很规矩的。”沈隐砚把草图往旁边推了推,“现在知道了总得有个尊卑嘛。”
江叙白端起茶盏没接这话。两人心里都清楚这声“殿下”不过是句玩笑。
“太子那边怎么说。”沈隐砚转入正题。
江叙白把太子的话讲了一遍,又提了去刑部大牢问贺敬先的事。
“既然三皇子那边松了,那就该行动了。”沈隐砚听完,搁下笔,“贺敬先在苦役营里熬了一个月腿伤没人好好治家里送药进去也有限他这股怨气憋到现在也差不多了。”
“怎么递话啊我皇兄亲爱的谋士。”江叙白问。
“......不能明着递找个生面孔扮成苦役营里干活的杂役,寻个由头跟他搭上话。就递一句,说他家里人平安,不必挂心。旁的不用多说。”沈隐砚想了想,“贺敬先这人精明,话说多了他反倒要疑。只点一句,他自己会琢磨。”
江叙白点头。“人我来安排。”
两人又说了几句江南粮仓的事。沈隐砚指着草图上标出来的两个仓,说账目他从前在沈家看过数目对不上多半是被改动过了。新布政使若肯查这便是现成的把柄。
江叙白听着,目光落在沈隐砚脸上。灯下看,气色比前些天又好些了,脸颊上有了点血色。他想起太子今日问“身体养得怎么样了”,他答“脸上有肉了”。此刻坐在这里看,这话说得不假。他看了两眼,把目光收回来,端起茶喝了一口。
青禾端了饭进来。两人搁下纸笔,在桌边吃饭。沈隐砚吃了几口,忽然问了句。“殿下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
“皇兄留我说了几句话。”
“太子问什么了。”
江叙白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问了江南的事,还问了你养得怎么样。”
沈隐砚嚼了两下,咽了。“你怎么说的。”
“我说好些了。”江叙白顿了顿,把那句补上了,“脸上有肉了。”
沈隐砚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似乎是在掂量有没有肉。江叙白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再看他。可余光里还是瞥见那只手在脸颊上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像是真在认真掂量“真可爱”。
他闷头吃饭,没接话。
沈隐砚摸完了,嘀咕了一句“我自己怎么没觉得”。江叙白听着这句嘀咕,嘴角动了一下借着端碗的动作遮了过去。
吃完饭,沈隐砚把桌上的纸收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江叙白坐在桌边没动,看着他伸懒腰的样子,后背绷直了又松下来。他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也没搁下,又喝了一口。
“今晚不出去了。”沈隐砚把纸卷塞进书架,转头说了一句,“处理了一天的东西,就在院子里走走。”
江叙白放下凉透的茶盏,跟着他推门走了出去。
别院的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树,一口旧井,几盆半死不活的花草。夜色铺下来,树影在地上画得横七竖八。沈隐砚在院里慢悠悠地踱着步,像是消食。
江叙白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也下了台阶,站在他旁边。
“贺敬先手里的交出来之后你打算怎么用呢。”沈隐砚边走边问。
“看他交多少。”江叙白顺着他的话接,“他若肯把手里攥着的东西全部吐出来,东宫不会亏待他。他若还想替三皇子捂着,那就在苦役营里多待几年吧。”
沈隐砚点了点头,没再接话,继续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走。夜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下来,掉在他肩上,他也不拍,就那么顶着树叶走。
江叙白跟在他半步之后,目光不知怎么的,总落在他背上。
这人走路不看路,东张西望的。走到井边,探头往里看一眼;走到花盆边,伸手扒拉一下枯叶子;偶尔踢到地上的碎石,就顺势踢到墙根底下去。这哪里像个在幕后搅弄朝堂风云的谋士,分明就是个在院子里溜达的闲人。
“你跟着我走干什么。”沈隐砚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他。
江叙白脚步一顿。“你走走我也走走。”
“那你走你的别老跟着我后头跟个监工似的。”沈隐砚嘀咕了一句,转身换了个方向,往老槐树那边去了。
江叙白站在原地,看着他换了个方向走开,嘴角没忍住,轻轻弯了一下。他果然没再跟着,自己踱到台阶边坐下,靠着廊柱,看着那人在院子里瞎转悠。
沈隐砚转了几圈,大约是觉得没意思了,也走到台阶边来,在江叙白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
“这院子太小了。”沈隐砚说。
“等这阵子风头过去,换个宽敞些的。”江叙白说。
“不用。”沈隐砚靠在门框上,闭了眼,“这儿挺好清静,我喜欢。”
江叙白没说话。他侧头看了一眼沈隐砚。夜风微凉,吹动那人额前的碎发,他闭着眼,嘴里说是坐着歇会儿,可没一会儿就没了声音。
江叙白没有起身去拿外衫,也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沈隐砚靠在门框上睡着的样子。院子里只有屋里透出来的一点光,落在沈隐砚的半边脸上。
他觉得心口有一点微热。像冬天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不强烈,却绵长。他收回目光,看向前面黑黢黢的院墙。
他想,这个人,大概是要在别院里住很久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