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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寻得 山中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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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叙白的暗卫在城东找到人的时候,已经是第七日。
暗卫回报得很简略:废宅墙根下蹲着一个年轻男人,瘦得脱了形,穿一身破衫,手腕上有旧镣痕。没报名字,只说“像是沈家那个二公子”。
江叙白到的时候天刚擦黑。废宅一带是京城最破败的角落,巷子里积着发臭的污水,墙头枯草在风里簌簌响。他沿着暗卫指的方向走进去,在墙根下看见了一个蜷着的人。
那人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月色照在他脸上,颧骨高高支出来,嘴唇干裂,脸颊上有一道结了痂的旧伤。瘦得几乎认不出来。
可江叙白还是认出来了。
他脚步一顿,整个人钉在原地。
大觉寺文殊小院,玉兰树下,那个手执清香垂眸祭拜的白衣书生。碧山堂荷塘游廊,那个凭栏而立、说“山风吹不到京城”的月白锦袍青年。他曾在山中无数次见过这张脸,清冷、沉静、疏离,可如今这张脸凹了下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靠在废宅的墙根下,像一条被扔在路边的野狗。
江叙白蹲下去,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碧山堂重逢那日,他自称游学寒门士子,对方只以一介书生自居。两个人谁都没有报过姓名,谁都没有提过家门。他只知道对方谈吐不俗、出身名门,却万万没有把这个人,跟东宫递策的“沈家二公子”联想到一处。
他以为沈家二公子该是个阴沉刻骨的谋士,该是个在暗处翻云覆雨、从未谋面的陌生人。可怎么会是这个人?大觉寺雨中的粗陶茶盏,松树下闲谈风月的白衣书生,怎么会是那个一手把沈家推上断头台、又把自己送进三皇子石室的狠厉之人?
他蹲在那里,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半晌,他解下披风,盖在那副瘦削的肩上。
沈隐砚被惊醒了,睁开眼。
四目相对。
沈隐砚认出他的那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怔忡,随即恢复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把脸往阴影里侧了侧。
江叙白也没有开口。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问“你为什么是沈家的人”?问“你在山里跟我谈了半年的诗文,怎么转头就去替我皇兄递策”?还是问“你被关在三皇子府那半个月,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他什么都没问。他站起身,朝沈隐砚伸出手。
“跟我走。”
沈隐砚沉默了一会儿,哑着嗓子开口。“我如今是个流放犯人。你带我走,不怕惹麻烦?”
“怕麻烦就不来了。”他说。
沈隐砚撑着墙,自己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站定之后缓了缓,才迈开步子。江叙白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慢到沈隐砚能跟上。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车厢里两人各坐一边,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沈隐砚裹着那件披风,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江叙白坐在对面,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车帘外一晃一晃的街景上。
他脑子里还是那张脸。山中初见的样子,碧山堂重逢的样子,和方才废宅墙根下的样子,三张脸叠在一处,怎么都对不上。
马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前。江叙白把他带进去,屋里备好了热水、干净衣裳和一碗热粥。沈隐砚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喝下去。江叙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屋子,把门带上。
翌日清早,江叙白进了东宫。
他把找到人的事说了,太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有件事,我先前没跟你细说。”太子开口,“那个帮我们的人就是当日在碧山堂诗会上跟你在游廊里说话的那个白衣书生。你回来之后跟我提过一句说遇着个有意思的人。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查清了沈家的事才对上。”
江叙白站在案前,没有接话。
太子看了他一眼。“你从前在大觉寺见的那个书生,就是沈隐砚,自幼被送进大觉寺养着,今年春末才回京。他递策的事,从头到尾都瞒着你。你方才去找他的时候,是不是还不知道?”
江叙白沉默了片刻,开口。“不知道。”
太子叹了口气,把案上一封折子推过来。“沈家的事已经结了。他如今在册子上是个流放犯人,我这边不方便出面。你既找着他了,先替你安顿着。等风头过了,再作打算。”
江叙白拿起那封折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他知道你是皇子了?”太子问。
“他不知道。”江叙白说,“他从头到尾只当我是个游学书生
太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江叙白出了东宫,回别院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那个人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叫“游学的青衫书生”。可他在山中那些日子,却肯跟一个来历不明的路人,一坐就是一下午,闲谈风月,煮茶听雨。后来进了京城,又肯替东宫递策,把自己搭进去,连面都不露。
这个人到底是太信人,还是太不信人。
马车停在别院门口。江叙白进了院子,堂中空着,西厢的门关着。哑仆比划着告诉他,那位公子在屋里歇着,早饭用过了。
他站在西厢门口,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大觉寺里,他们两个从来都是以“公子”“你”相称。往后呢?往后要怎么称呼?他知道了对方是沈隐砚,可沈隐砚还不知道他是谁。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屋里。堂中桌上,两盏茶已经凉了,是哑仆一早备下的。江叙白坐下,端起自己那盏,抿了一口,凉得发涩。
隔着一道墙,沈隐砚靠在西厢的窗边,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他听见外面马车回来的动静,听见脚步声在堂中停了停,又走了。他垂下眼,什么也没想,只是安静地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