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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对坐 各诉前事, ...

  •   沈隐砚在别院里住了七八日,身上的伤渐渐养好了些,脸颊有了点肉,手腕上那圈镣痕也褪了红,只剩一道浅白的印子。

      他闲不住。头两日还只在西厢待着,翻翻哑仆送来的闲书。到了第三日,便不自觉地踱到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见江叙白不在,自己走进去,把案上那摞折子抄本翻开来看了。江叙白回来时见他坐在案后,没说什么,只把新带回来的几份折子搁在他手边。

      往后便成了默契。江叙白每回从外头回来,折子往案上一搁,沈隐砚便接过去看。有时看完搁下,什么也不说;有时提笔在页角批几个字,字迹极淡,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江叙白从不问他批了什么,沈隐砚也从不主动解释。

      这日晌午,江叙白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大好看。他把一封折子搁在案上,沈隐砚接过去看。是吏部递上来的,关于江南道新任布政使的人选。三皇子那边推了一个姓郑的,是四皇子母族那边拐着弯的亲戚,资历平平,风评也一般。太子那边提了另一个人,双方在朝议上僵住了。

      沈隐砚看完,把折子放下。

      “郑家那个,不能用。”他说,“此人从前在地方上任过两任知府,每到一处,任上必亏空。账做得平,可细查下去都是窟窿。三皇子推他,不是看中他才干,是看中他敢伸手。往后江南的税银经他的手,三皇子便又有一条钱供给可以用。”

      江叙白点头。“哥哥也知道此人不妥,可一时拿不出实据驳回去。朝议上若只是空口说风评不好,反倒显得皇兄在争权。”

      沈隐砚想了想。“郑家从前在任上的亏空,经手的是哪个衙门?”

      “户部下面的度支司。”

      “度支司有个主事姓方,是沈家从前的旧人。此人胆小怕事,沈家倒了之后他缩着脖子过了几个月。可他手里有郑家那几任的底账,当年沈家捏着这些账,是为了拿捏郑家。如今沈家没了,这些账他没来得及销毁。”沈隐砚说,“这人胆子小,不必逼他,只让东宫那边递句话过去,说有人想查郑家的旧账,他听见风声自己就会坐不住。等他一慌,那本账自然会落出来。”

      江叙白听完,看了他一眼。

      “你连度支司一个姓方的主事都知道。”

      沈隐砚垂着眼,语气很平。“我在沈家待了几个月,夜里睡不着,翻了不少旧档。”

      江叙白没再追问。他点了点头,把折子收起来。“我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沈隐砚忽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

      江叙白回头。

      沈隐砚站在案边,手里捏着一支笔,像是在斟酌措辞。“我替太子做事,太子那边的人知道多少?”

      江叙白顿了一步。“知道多少?”

      “知道有你在中间递话。我是说太子那边的人,知不知道是谁在替他们出主意?”

      江叙白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过了一会儿,他走回来,在案对面坐下。

      “太子知道有你这么个人。但除了太子和东宫几个心腹,旁人不知情。朝中那些臣子更不知道。”他说,“你如今在册子上是个流放犯人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沈隐砚点了点头,垂下眼去。

      江叙白看着他捏笔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瘦而凸出来,可执笔的姿势稳得很。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肚子里转了几日,一直没问出口。此刻坐在对面,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到底还是问了。

      “你在沈家那几个月,就已经开始替太子递策了。那时候你还没被沈家发现,也还没被三皇子关起来。那时候你就知道,一旦事发,沈家满门都要倒,你爹和你哥都要被流放。”

      沈隐砚抬起眼,看着他。

      “你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递第一封的。”江叙白问。

      沈隐砚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笔搁在笔架上。

      “我娘下葬那日。”他说,语气淡淡的,“薄棺一具,从后门抬出去。我跟着灵柩走到坟地,回来的时候路过前院,正厅里摆着酒宴,我嫡母在请客,我爹在席上陪人说话。满府里挂红结彩,没人记得偏院里死了一个人。”

      他顿了顿,看着案上的砚台。“那日回来,我就把沈家的底子理了一遍。第二日第一封信我便递出去了。”

      江叙白没有再问。

      堂中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案上几张散纸吹得掀了掀角。沈隐砚伸手压住,抬眼的时候,目光在江叙白脸上停了一息。

      他忽然发觉,这个人问话的方式和从前在大觉寺不太一样了。从前在山里,他们只谈风月,不问来路。如今坐在这间书房里,这个人一件一件地问,问得细,问得深。可问完了,不评价,不感叹,只是听着,听完便该做什么做什么。

      “你呢。”沈隐砚忽然开口。

      江叙白抬眼。

      “你在朝中周旋,替东宫挡了这些年,你图什么。”沈隐砚看着他,语气很平,“你排行第二,太子居长,三皇子、四皇子都在争。东宫若倒了,你未必没有机会。可你从头到尾只替东宫守着。”

      江叙白没有立刻答。他靠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母妃走得早,皇兄是我同母的胞兄。他性情仁厚,待我极好。小时候宫里那么多兄弟,只有他真心拿我当弟弟看。”他说得很平淡,“后来长大了,看清了朝堂上的事,便知道那个位置不能落到旁人手里。三皇弟心术不正,四皇弟恃兵自傲,哪个上位都是江山祸乱。只有皇兄他坐得稳,我替哥哥守着,不是替他,是替他正着这把椅子。”

      沈隐砚听着,没有说话。

      江叙白说完了,自己也觉得话说得有些多。他从前在大觉寺跟这个书生闲谈风月,一聊便是一下午,可从来没有聊过这些。此刻在这间书房里,说着说着便全盘托出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些话我没跟旁人说过。”

      沈隐砚垂下眼,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他拿起方才搁下的笔,在手里转了转。

      “好,我知道了。”

      两人隔着一方案桌对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窗外的风渐渐小了,日头偏西,把堂中的影子拉长了一截。过了半晌,江叙白站起身,把折子收好,说了句“我出去一趟”,便出了门。

      沈隐砚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里那支笔转了几圈,搁下来。他看着案上江叙白留下的那份折子抄本,封面上印着吏部的戳记。从前他在沈家,夜里挑灯推演朝局,满纸都是算计与杀伐。如今坐在这里,推演还是推演,可对面坐着的这个人,让他觉得这些算计落到了实处,不再是孤身一人埋在暗室里写那些没有落款的密信。

      他起身走到书房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哑仆正在廊下扫地,见他出来,躬身行了个礼。沈隐砚朝院门方向看了看,江叙白的身影已经出了月洞门,看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了书房,把案上的折子重新翻开,拿起笔,在页角批了几个小字。

      这一回他批的不是策论,是一句闲话。写完了又觉得不妥,拿笔划掉了,吹干墨,搁回原处。

      江叙白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进了书房,点上灯,拿起折子翻了两页,看见页角被划掉的那行字。划得不算干净,依稀能认出几个字:大觉寺玉兰该开了。

      江叙白站在灯下,看着那行被划掉的字,看了一会儿。他放下折子,走到书房门口,朝西厢那边看了一眼。西厢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

      他收回目光,回到案前坐下,把折子重新翻开,在那行被划掉的字底下,提笔写了一行。

      写完了,他把折子合上,搁回沈隐砚白日里放的位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对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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