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妖界开医馆》东丁

15、第十五章 哭起来像是

　　泪滴似一颗小种子，落在木板上“咚”一声，开出一朵混着灰尘的水花。林青黛微微蹙眉，想起芮西对芮临可谓视如己出般的在意，更是不解芮临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她问：“你在生气吗？”

　　“关你什么事！”芮临扭头避开她探究的视线，但被妖气定在原地无法抹眼泪，只听得室内响起吧哒吧哒的滴水声。

　　若是眼泪渗进绷带许会引起炎症。林青黛不再追问，一手穿过他的腿，一手托着他的背，把僵硬的芮临移回桌上。为了让他的伤口充分吸收药物，林青黛无视芮临的叫喊，将定身的他摆出翅膀张开的姿势，给他重新换药。

　　“别碰我了！我又不想治……”喊完这一声，芮临的声音渐渐低了，只剩抽泣声。

　　没有求生欲的病患，除了不遵医嘱外，许会做出伤害自己之事，浪费药材不说，更是糟蹋生命，不如不救。林青黛一直奉行这样的理念，若芮临说的都是真心话，她会立刻停手，任由他伤口溃烂。

　　“为什么撒谎？你明明很在意姑父。”林青黛一圈圈给他裹纱布。

　　芮临索性闭上眼睛不去看她。

　　“先前没问你的翅膀是怎么伤的，是我疏忽。但我猜，许是因为你仍想飞起来，才伤了自己？”

　　“……是你说换羽期，我才……”芮临咕哝一声，“骗子。”

　　“是换羽期，可不止是换羽期。你从何时发觉自己飞不起来的？”

　　芮临垂着脸，沉默许久，低声开口：“一直……我一直就没飞起来过，所以才被丢掉……”

　　“丢掉？”林青黛悄悄看了眼白宴，想着手术期间，芮西有没有对白宴透露过什么。可见白宴也是双眼迷茫，她又收回视线。

　　“小哥哥你也是因为翅膀太小，主人想让你的翅膀长大一点，但不小心扭坏了你的翅膀，然后又不小心忘记带你回家了吗？”乌不秋垫着脚扒在桌边，一副找到同类般的激动模样，

　　“没关系的，青青姐姐能把翅膀接好，你看我的！”说着，乌不秋笑眯眯张大了翅膀，还抖了两下，一根羽毛也没掉。

　　“乌不秋……”林青黛伸手将乌不秋往怀里一勾，低下头凑到她耳边说，“小哥哥不太舒服，不如你先在外面玩，等他的伤好些了你们再聊天？”

　　反应再慢，林青黛也知道不该在飞不起来的山雀面前炫耀翅膀，这会刺痛他。但乌不秋不懂什么是“眼色”，歪着脑袋不停问：“那他什么时候好？我们可以一起飞吗？我的翅膀是不是更漂亮？”

　　“过来！”眼看林青黛的额头慢慢出了薄汗，白宴咬住乌不秋的裙摆，拽着她去了外室。

　　乌不秋的笑声断断续续响起，林青黛才暗自松了口气。她看向芮临，芮临正出神地看着乌不秋离开的方向，盯着那扇半掩着的门。

　　许久，芮临才自语般开口：“她的翅膀很漂亮，这样也会被丢吗……若我真的被姑父丢掉，倒是潇洒了。”

　　“能让翅膀再次扇动才潇洒。”

　　“……自我有记忆起，我就不会飞，明明翅膀无内外伤，也不比别的鸟少些什么，可就是飞不起来，只要扇动翅膀就胸闷气短……不会飞的鸟，留着做什么？”眼泪顺着芮临羽毛生长的方向往下流，

　　“我不记得是谁把我忘在溪边，但我记得是姑姑把我捞出来的。他们从没告诉我，我是捡来的，但要瞒住一件事没那么容易，我听到别的亲戚跟他们说的话了。我长得比同龄鸟小，飞不起来，说话也学得慢，被捡回去时只会‘咕咕，咕咕’的叫，没想到就成了侄子，有了名字，可以住在房子里。”

　　“但是我连跑腿都慢，除了在家扫扫地，给姑父递工具外，什么都做不好……如今姑姑不在了，他还要为了给我看病更卖力工作，我……他先前扇翅膀的时候，骨头已经在响了……”芮临的声音越来越低，字句也渐渐碎了，“干嘛非要把我捡回去……”

　　为什么呢？林青黛也想知道，为什么亲生父母会因孩子的与众不同将孩子抛弃，为什么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会毫无保留的给予善意？这着实难以厘清缘由。

　　给绷带系上一个漂亮的结，林青黛转身去洗手，对身后的芮临道：“你能飞起来。再等三日，而后按我说的休养。”

　　听林青黛语气笃定，芮临哼了一声，只当耳旁风：“说得那么轻松……”

　　“因为我有这个本事。”林青黛用窄细的杯子给他倒了杯水，递到他嘴边，“若你保证在休养期间不赌气乱跑，不伤害自己，我就把你放开。你有想做的事，对吧？”

　　“嗯……”芮临默默喝水，不再多说。

　　水见了底，林青黛开门唤白宴，打算让他把芮临放开，不料刚踏出一步，耳朵就被尖锐的哭号穿透。

　　“啊呜呜呜呜——”没了翅膀的乌不秋坐在地板正中央，双手扯着白宴的尾巴，仰着头放声大哭。而白宴，整个身子融化了般紧贴着地面，用爪子捂着耳朵。

　　“怎么了？！”林青黛快步上前，蹲下身掀开乌不秋的后领，查看她的背。并无伤口，许是翅膀被白宴用妖力隐藏了。林青黛捏捏乌不秋的手，想趁这双小手泄力时把白宴的尾巴解救出来，可反而让乌不秋攥得更紧了。白宴身上的毛只浅浅长出一层，盖不住肤色，他的尾尖已明显充血。

　　“给她变回来吧……”林青黛一手捂住自己的一只耳朵，另一手拍了拍白宴。

　　“还能什么都由着她了？！”白宴转头，爪子捂耳朵捂得更紧，“你是没见到她在屋子里瞎飞乱撞，本少主才收拾好……若不是你非要留着她，本少主早把这鸟赶走了！”

　　“可她这样哭……你受的了？”

　　“怎么受不了，小孩能哭多久？哭累了就老实了。”白宴瞥了眼内室，又问，“那个呢，乖了？”
　　林青黛颔首：“把他解开吧。”

　　白宴抬起一只爪子朝门内一点，又触电般立刻收回，重新捂住耳朵。

　　“你刚刚说，我能飞……什么动静？！”芮临刚从内室怯生生探头，就被乌不秋的哭声震回去。他翅膀伤着，连捂耳朵都做不到，只能踹一脚门，把自己关进房中。

　　往日里少有关注的医馆，今日被乌不秋这么一嚎，倒是吸引了不少眼睛。但那些妖兽都是在门外探头探脑看热闹，还传出了“黑心医馆，把鸟治残”的八卦。

　　见连纱妃都因这哭声钻进衣服里不漏头，林青黛长叹一声。这下生意更不好做了……辛苦好几个月，才攒了二十几点感恩值，又为了兑换仪器一口气花光了，名声还愈来愈臭，再想收获感恩，岂是一个“难”字了得？林青黛于餐桌前坐下，双手捂着脸。

　　饭香味从厨房里飘出两次，不知不觉已快到傍晚，可乌不秋仍拽着白宴坐在原地哭，不吃也不喝。林青黛只得将白宴的碗放在地上，推到他嘴边，让他同被拴住的宠物般进食。

　　小孩子竟如此能哭，像是不觉疲惫。林青黛和白宴眼神复杂对视。

　　“林大夫，还没吃晚饭吧？我和阿爹阿娘路过此地，来给你送些吃的！”门外响起“哒哒哒”的脚步声，伴着稚嫩的童音接近。

　　林青黛循声看去，只见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一对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寻找噪声来源。是先前那只小鹿妖，如今这模样，倒像是真的恢复得不错。

　　“小鹿妖？”林青黛轻唤一声，起身相迎，微微俯身仔细打量他规整的鹿角，“你的头还疼吗？”

　　“不疼了，谢谢你。”小鹿妖举高手里的鱼，“这是阿娘让我送来的，他们随后就到。”

　　吃了好些天野菜野果，一见到鱼，林青黛和白宴的眼睛同时亮了，齐声道：“多谢！”

　　“你的状态比先前好多了。”林青黛未急着接鱼，反而轻轻摸了摸他的毛发，比先前有光泽。

　　“因为不用帮舅舅还债了。”小鹿妖解释，“舅舅的朋友说舅舅去做生意了，还给我们寄回来一笔钱。”

　　“你舅舅的朋友说你舅舅去做生意了？”林青黛眉头微蹙，“他怎么自己不说？”

　　“舅舅被几个人拿有长尖的棍子的妖叫走了，好久没回来，但前些天有个绿眼睛的黄色的妖叔叔给我们带了一袋银币，说是舅舅做生意赚的。”

　　又是黄色的妖，阿紫似乎说过，他们与黄猹妖有交集，这笔钱许是不怎么干净……林青黛微微颔首。黄猹妖既然前些日子去找过他们一家，那会不会又来医馆捣乱？

　　“咦，有个小妹妹，怎么一直哭？”小鹿妖指着乌不秋，看向林青黛，“她也不舒服吗？怎么没给她治呢？”

　　林青黛轻叹：“她心里不舒服，得慢慢来。”

　　“哈，这猫怎么没有毛了，上次还不是这样，真滑稽！”小鹿妖看到被乌不秋扯着尾巴的白宴，捧腹大笑。

　　“你再说一遍？！”白宴瞬间瞪向小鹿妖，咬牙切齿。

　　林青黛在一旁晃了晃鱼，又比划了两下，提醒白宴这鱼是人家送的，而且他还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孩子，让白宴别往心里去。

　　看着林青黛脸上的浅笑，白宴眯了眯眼，他就知道林青黛对于病患康复的喜悦大于一切。冷哼一声转过头，不再追究。

　　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而门外又多了脚步声，时不时传来雄性妖兽的洪亮声音：“黑心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