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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谁问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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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白天来得早,阳光斜斜地挤过木板的缝隙,投到林青黛手里的鸟卵上。蛋壳上的温热是雌性冶鸟留下的,还是新一日的阳光赐予的?
林青黛双手捧着蛋,走向一动不动的芮西,伸手把蛋递过去。
芮西只是抬眼一瞥,又重新低下头,抚平妻子身上的毯子:“放那边,有个软枝编的小窝,用她喜欢的花汁染过色,里面有几朵风干的迎春花……”
“她说蛋怕冷,更怕磕碰,所以在山间寻新生的青木软藤,有韧性还柔软,可以用很久。”他把妻子的羽毛一根根梳理,自语般对着妻子紧闭的双目开口,
“这还不够,她又说冬天难熬,可跟我在一起之后似乎每一个冬天都不再冷,便让我在她孵蛋时多陪在她身边。我哪有冬日升温的本事,不过答应了来年春天给她摘第一朵开放的迎春花。她一直喜欢……”
说着说着他笑了,笑了几声又压抑哭腔:“她说我们的孩子有福气,出生就在夏天,比那些冬日出生的幼鸟更容易存活,等到了冬天,我们就能教它如何捱过风雪,去寻山间最先暖起来的溪泉……”
林青黛默默听着,把蛋放进编进花朵的暖色小窝,大小正合适。她该说些什么吗?她知道这个时候应当安慰,可“安慰”什么,无人教过她。她只知道如果此时她将雌性冶鸟难产而死的事实用医师的表述方式再说一次,无异于在芮西的伤口上撒盐。
再次沉默,长久地沉默,林青黛看着自己的手,晶莹的粘液慢慢干涸,雌性冶鸟的生命渐渐消散。
“纱妃,感恩值扣了多少?”一条生命从她手中流走了,系统应该惩罚她。
【并未检测到扣除情况。感恩值+1,】纱妃绕着她的手腕,补充,【来自雌性冶鸟。】
心里更堵了。林青黛不明白,她明明没能救下雌性冶鸟的性命,她又为何感激她。
“这就是弟弟妹妹吗?”小山雀凑了过来,蹲在鸟蛋前歪头打量,欲伸手却又收了回来。他的身高不过才到林青黛的大腿,却已有了副小当家的模样,他问芮西:“姑父,等姑姑醒来,我们给她做些什么吃呢?我这几日采了很多浆果,还有阿福叔给的野菜。”
“浆果煮熟做成酱,她喜欢甜的。”芮西的声音不再抖,他轻轻将妻子的头挪到用毯子角窝起来的小枕包上,像是怕惊扰她。
林青黛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她无法呼吸,她要被屋内的沉默压垮了。她背起药箱,攥着背带,犹豫许久才低声道了一句:“抱歉,我尽力了。”
“是我的错。”芮西摇了摇头,拉上了帘子将他们与妻子间隔,“若我没有弄丢钱袋,若我没有拉着伍仟去医馆找你,或许就不会耽误时间,她就不会受这样的罪。”
林青黛低下头,若她早些把话问出口,赶来时跑得再快些,雌性冶鸟是不是就不会死?
“你什么意思?怪林大夫无能?还是怪她故意拖延,敷衍救治?”白宴挡在一副内疚样的林青黛身前,怒目瞪着芮西反问,音调平平却语气不善,
“哪有你说的这种如果?她对你们是什么态度,结界内的医师对你们又是一副什么样的嘴脸?若不是她,孩子和妻子你一个都留不住。如今落了好处还在暗中埋怨,你简直自私,实属无礼。”
芮西的腮鼓了鼓,呼吸明显重了,身上的羽毛簌簌微响。
“好了……”林青黛弯腰抱起白宴,把他放在臂弯,捂住他的嘴,低声劝,“他正难过,听不得这些。”
“你不仅欠林大夫的诊金,还欠她一声感谢!”白宴按下林青黛的手,反而提高了音量。
“我就是自私怎么了!我想让我娘子活着,我有什么错?!”芮西忍耐到了极点,浅色双瞳充血涨红,吼着反问白宴,
“我们过的日子你可曾经历过一天?若你过这样的日子,你又能活过几日?生而穿金戴银的少主岂能知晓我们的难处?若有一日你最在意的、唯一的那个妖,因为你的一念之差受苦受难,最终死在你眼前,你会怎么样?你凭什么用那种令妖作呕的高傲姿态指责我!”
“我……”白宴一怔,胡须颤了颤,终是没能想出该如何辩驳,咬着牙靠回林青黛的臂弯。他连母皇有旧伤一事都是从贫民窟的老板口中得知的,他似乎确实没有资格去指责芮西什么。他又抬头看林青黛,若连林青黛也死了,他会如何?
“看吧,你也不知道你会做出什么事来……”芮西的声音轻得像是认命了,他抹了把鼻涕,也不管是不是有人发问,自顾自倾诉,
“我知道,你们这些长在结界内的妖灵,都瞧不起我这样的妖兽,但我娘子需要我。她一直很瘦,怎么补都不见好转,几个月前,我好不容易攒了一袋银币,想着能带娘子去结界内的医馆瞧瞧身子,问问该怎么调理。他们倒好,进门时一个个笑呵呵的,钱袋子一拿到手里就换了副模样。满满一袋子银币,就换了‘正常’二字,我多问了句她常觉反胃该如何缓解,得不到回应不说,反而又欠了十五枚银币。”
“我知道。这个结果我知道,我娘子也知道,我们就是按照一尸两命的结果预设熬到现在的。我劝过她,让她先养身子,孩子的事不急,可你知道她说了什么?”芮西又笑了,靠着架子滑坐在地,抹了把鼻涕,看向林青黛,
“她说,这是她的决定,如果我在乎她,就不要逼她改变。她居然说,我是她能撑过严寒的太阳,如果能有一个流着我们血脉的孩子,她会很幸福。可我这种混混何来那种本事……她还说,只要想想日后能教一个像我也像她的幼鸟如何生存,日子就有了盼头。我的盼头是她给的,她却走了……”
“……”林青黛攥着拳头,指腹摩挲指节,隔了两步伸直手,僵硬地用指尖捋他的羽毛,小声,“好了好了……”
连像“会好起来的”这种空话都说不出,林青黛忽然觉得自己还是不说与病情无关的话比较合适。她恹恹地缩手,后退拉开距离。
但芮西的反应不同先前的妖,他没有暴怒,更没有用林青黛撒气,他只是缩着身子坐在地上。
“你确实厉害,结界内的医师不愿说的情况,你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不愿意接手的麻烦事,你洗个手就冲上来……”芮西的声音哑了,他把翅膀往前拢,把脸埋进盾牌般的翅膀中,“可我真的没钱了。五枚银币定不够你的诊金,我会还钱的。”
林青黛一听这话,心里总算轻松了些,她并未搞砸与芮西建立的联系,芮西并未真的怨恨她,只是一时难以接受妻子离世。
“我的诊金不是钱。”林青黛从药箱取出银币,放在芮西身后的架子上,“你可否帮我打造些小器具,明日到我的医馆取图纸?”
冶鸟炼铁器的手艺堪称一绝,若有芮西帮忙打造手术器材,她也好用省下的时间研制新药呀如此一来,便能减少妖兽死在她面前的情况。
“这样就行?”芮西微微歪头,从翅膀中抬头,满眼不可置信。见林青黛颔首,他才将信将疑也点头。
林青黛关上门,抱着白宴和乌鸦往回走,脚步不如往日轻快。山林间的清晨带着寒气,露水折射阳光有些晃眼,白宴甩了甩脑袋上的毛,跳到地面推门入内,说了声:“你还真是怪,他占了便宜,你却道歉。”
“其实是我占了便宜。”林青黛放下药箱,又把乌鸦放回软垫,“用冶鸟的锻造手艺制造可以缝合血管的弯形缝合针,可不是谁都有这般待遇的。”
“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精明。”白宴哼了一声,跳到窗台上晒太阳,瞥了一眼乌鸦,“鸟,你说呢?”
“青青姐姐,”乌鸦抖了抖羽毛,跳到林青黛脚边,“为什么卡在那个鸟姨姨肚子里的东西取出来了,但大家都不开心?你不是救了她吗?”
林青黛摆药瓶的手一顿,垂眸道:“我……没能治好她。”
“那她什么时候醒?”乌鸦又问。
不会醒了。可林青黛无法对这双纯真的眼睛说出这样残忍得冰冷的话。她想起以前看过的一篇文章,答:“有人思念她的时候,她就会醒。”
乌鸦歪着脑袋左思右想,跳回窗下盯着白宴:“猫,什么意思?”
“叫少主!”白宴斜睨乌鸦一眼,语气不耐,“就是死了。不论是人还是妖,只要年龄到了,患有疾病,或是突发意外,都会死,再也醒不来,身体会消失,留下的痕迹会被渐渐抹平。”
乌鸦睁大了眼睛,张着嘴愣在原地。它小小的脑袋里头一次装进了“死亡”这个词,一时间难以接受。
看着乌鸦傻乎乎的样子,白宴忍不住低笑一声,而后眼神复杂看向林青黛,支支吾吾问:“凡女,你……你如今……”
“青青姐姐,那你多大了?人可以活多久?”乌鸦率先问出口,白宴趁机竖直了耳朵。
“人大概可活八十岁。我……”林青黛顿了顿,她转专业后又硕博连读,按照原本世界里的年龄算,她已二十九岁,可这张脸偏偏停留在她的十八岁。若是如是说或许会引起麻烦,她索性说:“我也不知道,没特意记过。”
“那姐姐的爹爹娘亲不给姐姐过生辰吗?主人每次过生辰都有好多好多好吃的,虽然平时也有,可不如生辰时丰盛。”乌鸦追问。
林青黛语气一沉,药瓶“咚”一声磕在架子上:“我没见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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