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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最麻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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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麻烦的是凤尾断掉的那两股金丝。沈知许拿蜂蜡膏把周围裹严实,点了一盏酒精灯,用吹管引火,把火焰调到黄豆大小,离着半寸远慢慢烘。
烘了约莫半刻钟,金丝颜色从发黑转成暗红,又转回淡金。她拿镊子轻轻一掰,断口果然软了,没断。赵师傅在旁边看得屏住呼吸,到这会儿才吐出一口长气,拿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现在能焊了。”沈知许拿银丝在断口处缠了两圈,蘸了鱼鳔胶,再用文火一燎,胶化了渗进缝隙。凉了之后拿细砂纸一打磨,几乎看不出接痕。她还不放心,拿放大镜贴着凤尾照了一圈,确认银丝跟原金丝的颜色衔接得上,才搁下。
整支钗修完,天已经擦黑。沈知许把凤钗搁回红绒布上,退后一步:“嬷嬷您过过目。”
李嬷嬷举到灯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凤尾弧度圆润,东珠纹丝不动,金丝颜色跟旁边浑然一体。
她拿指甲刮了刮接缝处,平的,没毛刺。又对着光转了转角度,凤嘴衔珠的姿势比原来还正了几分,那根细金丝弹簧托着珠子微微颤了两下,李嬷嬷眼睛一亮,“这弹簧你给重新盘过了?”
“原来的圈儿歪了,我给正了正,顺手把簧圈收紧了半圈。不敢动太多,怕簧丝吃不住劲,崩了就不好收拾了。”
李嬷嬷满意地“嗯”了一声,把钗搁回去,上下打量了沈知许一眼,目光比先前客气了不少。
“还真修好了……沈姑娘,你沈家那手绝活没失传。这手艺,比你爹当年也不差什么了。”赵师傅凑过来啧啧两声,冲沈知许一竖大拇指。
沈知许抿嘴笑了笑,没说话,低头收拾工具。她把镊子一根根擦净了裹回粗布里,又拿软布把瓷瓶口擦了擦,塞紧木塞。
沈知许收拾完东西,背起包袱要走,李嬷嬷叫住她:“等等。”从袖子里摸出个荷包,掂了掂,递过去,“拿着,王妃赏的。今儿这事办得利索,往后府里再有细金活儿,还找你。”
沈知许双手接了荷包,揣进怀里,规规矩矩又行了个礼:“谢嬷嬷,谢王妃。那我回去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李嬷嬷叫了个小厮提灯笼送她。沈知许撑开油纸伞,走到廊下又回过头来,冲李嬷嬷笑了笑:
“嬷嬷,那凤钗往后收的时候,拿软棉把凤尾两头托住,别挨着匣壁。金丝再韧也经不住硬碰,何况这钗有年头了,当年做的时候金丝里掺的银多,比新金软和,看着结实,其实脆着呢。”
这话说得温温软软,听着全是叮嘱保养的意思。李嬷嬷点头应了,等沈知许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她站在廊下琢磨了半天,忽然一跺脚,转身往王妃正院去了。
偏厅里赵师傅一边收拾家伙一边跟钱师傅嘀咕:“这沈家姑娘,手上活儿利索,嘴上也不简单。你听见她最后那话没有?句句说钗,句句又不是说钗。”
钱师傅挠头:“啥意思?”
赵师傅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你琢磨琢磨那磕痕的位置,凤尾内侧,朝里扣着,外头看不出来,得把钗翻过来才瞧得见。
谁会没事把钗翻过来硌一下?除非是有人不想让这钗顺顺当当戴出去。可她偏不明说,只教人怎么收匣子。这话传到王妃耳朵里,王妃自己会想。”
钱师傅倒抽一口凉气:“你是说府里有人……”
“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就知道沈家这丫头有这一手,往后苏州城细金行当里,怕是要出头了。”赵师傅把工具往箱子里一扔,哐当一声。
雨还在下,沈知许撑着伞拐出宁王府后巷,脚步不急不慢。灯笼光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碎成一片金。
她把怀里的荷包摸出来捏了捏,分量不轻,够家里吃用两三个月。嘴角弯了弯,又想起方才李嬷嬷那张由阴转晴的脸,轻轻摇了摇头。
拐过巷口,沈知许回头望了一眼宁王府的院墙,青瓦白墙被雨洗得发亮。她把伞往风来的方向斜了斜,雨丝斜斜扑在伞面上,沙沙地响。
坤宁宫西暖阁里,皇后对着桌上那顶九翟四凤冠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
冠身以细竹丝编成圆框,外裱一层黑纱,再覆大红素罗。九只金翟口衔珠滴,振翅欲飞,四只金凤盘踞其上,每只凤口衔一颗拇指大的东珠,底下衬着翠云二十一片,珍珠五千余颗,串成珠帘流苏,一垂到肩。
顶上一颗鸽血红宝石,拿赤金累丝托着,火彩流转,映得满室生辉。造办处赵师傅领着二十多个徒弟赶了三个月,光金丝就使了六十多两,完工那日送到坤宁宫,太监们抬着冠匣进来时,满屋子宫女都凑过来瞧,啧啧称赞声不断。
皇后伸手碰了碰凤口那颗东珠,指尖缩回来,叹了口气。
“娘娘,怎么了?”贴身宫女春鹊端了盏牛乳茶来,搁在炕桌上,又拿银签子拨了拨炭盆里的灰,把火拨旺些,“您都看了半个时辰了,这冠哪儿不妥当?”
皇后没接茶,又看了看凤冠,眉头蹙着:“你说这冠,做得好么?”
春鹊凑近端详,拿帕子垫着手把冠转了个方向,好让娘娘看凤尾:“奴婢瞧着,好得很呢。
这九翟四凤冠,造办处三个老匠人带着二十多个徒弟,日日赶工,夜里点着灯做,听说有个小徒弟熬得眼睛都红了。六十多两金丝,五千多颗珍珠,颗颗都拿细筛子筛过,大小差一丝的都不要。还能不好?”
“好是好。可我看过一顶更好的。”皇后又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目光从凤冠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株老梅树上。三月里梅花早谢了,枝头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叫雨洗得发亮。
春鹊不解:“娘娘说的是……”
“先帝朝,沈良给元宁皇后制过一顶凤冠。那年我还在闺中,跟着母亲进宫赴宴,远远瞧见过一眼。”皇后目光落在凤冠上,却像是透过它看见了别处。
“那冠上的金翟,翎羽是用比发丝还细的金丝一根根盘出来的,每片羽毛弧度都不一样,迎光一晃,像真鸟在扇翅。
凤嘴里衔的东珠,拿一根极细的金丝弹簧托着,走起路来珠子微微颤,却不掉。我当时就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精巧的东西。”
她伸手翻过眼前这顶凤冠的凤尾,指腹摩挲过卷云纹:“你瞧这凤尾,规规矩矩卷了个云头,好看是好看,可一板一眼,跟画了格子填色似的。
沈良当年做的那个,凤尾是活的,你一动它,它能顺着风向微微展开,收的时候又严丝合缝,不磕不碰。
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什么手艺,就是觉得那冠戴在元宁皇后头上,皇后走过来的时候,那凤冠上的鸟啊凤啊都像要飞起来。”
春鹊听得愣神:“这么神?那……那沈良人呢?再请他来给娘娘修修?”
皇后苦笑,端起牛乳茶抿了一口:“死了。七年前暴毙的,死得突然,头天还在宫里当差,第二天人就没了,连个囫囵话都没留下。”
春鹊“哎呀”一声,替自家娘娘惋惜:“那可惜了。这冠要是能修成娘娘说的那样,册封大典上往头上一戴,满朝命妇谁不心服口服?可惜工匠走了,要不然也能修好。”
皇后把茶盏搁回去,又看了凤冠一眼。
正想着,外头太监高声唱报:“皇上驾到——”
帘子一掀,皇帝大步进来,他今日在乾清宫批了一上午折子,又召见了几个外省进京述职的官员,本打算晌午歇一歇,听秉笔太监说皇后宫里传了造办处的人问话,便拐过来看看。
皇后起身要行礼,被他按回炕上:“坐着坐着,朕就是过来看看你。怎么,对着这冠发了一下午呆?”
皇后笑了笑:“臣妾哪敢发呆,在琢磨册封大典的仪程呢。”
皇帝眼尖,早看见桌上凤冠旁边搁着的一碟子点心纹丝没动,又瞧皇后眼底那层淡淡的青,知道她这几日没睡好,嘴上不说,伸手把牛乳茶往她跟前推了推:“趁热喝。跟朕还瞒,不就是这冠不称心?”
皇后被他戳破,也不再遮掩,指着凤冠道:“皇上瞧这凤尾卷云纹,线脚粗了,金丝弯的弧度也僵。臣妾记得小时候跟着母亲进宫,见过元宁皇后那顶,人家的凤尾是活的,会动。”
皇帝凑近看了两眼,他对这些细巧玩意儿向来不怎么上心,但皇后说不好,那肯定是入不了她的眼。他伸手拨了拨凤嘴那颗东珠,珠子果然只微微晃了一下就停了,弹簧硬邦邦的,没半点灵动劲儿。
“造办处修的?”皇帝问。
“刘浆领着人赶了三个月,能修成这样已经是尽了力。原本想着沈良留下的图样在,照猫画虎总能画出来,可画虎不成反类犬,形似神不似。”
皇后摇头,“沈良那手累丝绝活,苏州城里再没第二个人拿得起来。造办处那帮人做粗金还行,这种细活儿,没那个眼力。”
皇帝坐了,手指敲了敲桌面,忽然问:“沈良不是有个后人么?”
皇后一怔,没想到皇帝对这种匠人的后人也这么清楚。
“叫来就是了。传朕口谕,着羽林卫裴钦归京之时将沈良之女带回京来,交内务府听用。让她看看这冠能不能修,修得好修不好,先见了人再说。”皇帝说得轻巧,转头吩咐身后随侍的秉笔太监。
太监应声退下,去拟旨了。
皇后放下茶盏,有些意外:“裴钦?皇上怎么想到派他?臣妾听说他手头正查着要紧案子……”
皇帝没接这茬,只笑了笑:“他在苏州,倒也不算绕路。江府那案子办得差不多了,顺道的事。”
皇后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她听说过裴钦此人,羽林卫上十二卫中最年轻的一位亲军指挥使,坊间传他手段狠辣,行踪诡秘,办差从来只认结果不认人情。
据说去年查一桩户部亏空案,三天之内把涉案的七个官员全下了诏狱,连刑部和大理寺都没来得及插手。
又听说这人平常不近女色,不结交同僚,下了值就回宅子关着门,谁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有人背地里叫他“裴阎王”,说沾上他准没好事。
可皇后心里清楚,皇帝偏点了裴钦去办这事,说明他根本没把这事当“顺道”。一个羽林卫亲军指挥使,专程去接个匠人的女儿,皇帝这是把她的事放在了心上。
她与皇帝并非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也谈不上什么伉俪情深。当年皇帝还是王爷,她以侧福晋的身份进的府,上头有正福晋压着,底下有得宠的侍妾围着,皇帝待她一直不冷不热,来她院里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可后来皇帝登基,正福晋做了皇后,前两年又病故了。不知怎的,皇帝忽然对她上了心,隔三差五来坐坐,有时什么也不说,就歪在炕上看她理妆,看得她脸热,拿粉扑子佯装恼了要打他,他也不躲,只笑。
这回册封大典,她不过叹了句冠不好看,皇帝转头就安排了人。
皇后抿嘴笑了笑,起身正经行了个大礼。
皇帝一把扶住她胳膊,佯怒道:“又来了,朕说了多少回了,当着朕别动不动就跪。再跪朕就走了。”
皇后笑着坐回去,亲自给他倒了盏茶,又从碟子里拣了块他爱吃的核桃酥递过去:“臣妾多谢皇上。”
皇帝接了核桃酥,咬了一口,说:“谢什么,一顶冠罢了。你要觉得不好,朕让造办处重做。”
“可别。造办处那帮人再折腾三个月也做不出沈良那个味儿,白费银子。等那姑娘来了再说吧,要是她真有她爹的本事,这冠兴许还能救。”皇后赶紧拦。
皇帝点点头,又坐了会儿,说了几句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