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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苏州三 ...

  •   苏州三月,雨丝缠得人心烦。

      宁王府偏厅里挤了一屋子人,炭盆烧得噼啪响,烘得满室燥热。窗子关得严实,外头雨气进不来,里头炭灰出不去,闷得人胸口发紧。

      赵师傅额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手背上,他也不敢擦,手里捏着根吹管,对着桌上那支金钗已经试了第三回,每回都是火苗刚凑近,金丝就“哧”地一缩,吓得他赶紧撤手。

      李嬷嬷第三次掀帘子进来,嘴上已经起了燎泡,拿帕子捂着嘴咳嗽了两声,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炭盆熏的:“还没好?赵师傅,你倒是给句准话,到底能不能修?”

      桌上铺着大红绒布,上头搁着一支累丝衔珠金凤钗。凤身用金丝盘得密实,翎羽一根根卷出弧度,拿放大镜看,每根羽毛的弯儿都不一样,脖子上的绒羽弯得紧,翅膀尖上的翎毛弯得缓,层层叠叠堆出个立体的凤形来。

      凤嘴衔一颗拇指大的东珠,珠身浑圆,泛着淡淡的粉光,拿根极细的金丝弹簧托着,手一碰能颤三颤。可如今凤尾断了两股金丝,像被谁掰折了似的歪挂着,东珠也松了,一碰就晃荡,弹簧的圈儿歪到一边去了。

      赵师傅抹了把汗,把手里的吹管往桌上一搁,铁皮管子在绒布上磕出闷闷一声:

      “嬷嬷,不是小的不尽心。这金丝太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用焊枪一燎就缩成球。我们试了三回,每回都差点把旁边的卷云纹烧化了。您瞧这儿。”

      他拿镊子尖点了点凤尾内侧,“卷云纹的边儿已经有点发黑了,再烧一回,非熔了不可。”

      旁边钱师傅接嘴,手里还攥着块麂皮,翻来覆去地擦一把小剪子,也不知擦给谁看:“要不熔了重打?王妃那儿还有图样,照着原样打一顶新的,多使点金丝,比修这个省事……”

      “放屁!”李嬷嬷嗓门尖起来,帕子往桌上一拍,绒布上的金粉都震得跳了跳,“这是皇后娘娘和王妃闺中交好的时候送给咱们王妃的!你熔了重打?你比皇后娘娘还大的脸面?”

      厅里霎时安静。钱师傅缩了缩脖子,把剪子搁回箱子里,嘀咕了一声:“那也不能怪我们……送来就坏了,谁知道怎么弄的。”

      李嬷嬷脸一沉,两步走到他跟前,手指头差点戳到钱师傅鼻尖上:“什么叫‘送来就坏了’?王妃这些年一直拿锦匣收着,垫了三层软棉,逢年过节才拿出来戴一回。

      这回还是皇后娘娘册封大典,王妃进宫朝贺得戴上,全了情意,才从匣子里取出来。结果一开匣子,凤尾就掉了一截。你是说王妃自己掰的?”

      钱师傅脑袋快缩到领子里去了,连说不敢。

      赵师傅赶紧站起来打圆场,拿软布垫着手,把凤钗翻了个面,指给李嬷嬷看:“嬷嬷您瞧,这金丝本来就有年头了,皇后娘娘当年赏的时候,这钗少说也打了十来年。要是沈良还在,倒是能修。”

      提到沈良,李嬷嬷眉毛动了动,脸色缓了些:“沈家?那个死了的匠人?”

      赵师傅顿了顿,拿眼觑了觑李嬷嬷的脸色,接着说:“可惜沈良没儿子,只收过一个徒弟,偏那徒弟学艺不精,手艺没学全就急着出去揽活,头两年还打着沈家旗号接了几单生意,做出来的东西不是凤尾歪了就是珠托松了,人家找上门退货,他还跟人吵,后来名声坏了,再没人找他。

      不过沈良有个女儿,叫沈知许,手艺比她那个师兄强出不知多少。听说去年城东绸缎庄周掌柜家传的一支点翠蝴蝶簪坏了,请了三个师傅来瞧,个个都说没法修,点翠的羽片碎了两瓣,翠鸟毛本就难找,又是上百年的老物件,羽片一碰就掉渣。

      最后那姑娘接了手,用半根铜丝加鱼鳔胶给接上了,补的那两瓣羽,她拿染了色的鹅毛衬在底下,上头覆一层薄如蝉翼的旧翠片,乍一看跟原装的一模一样,到现在都没掉。”

      李嬷嬷嗤了一声,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的燎泡:“一个姑娘家,能有多大本事?”

      赵师傅旁边一个老工匠接了话,这人姓孙,在王府干了二十来年,头发都白了大半,平时话不多,这会儿放下手里的锉刀,慢悠悠地开了口:

      “嬷嬷别小瞧。听说那姑娘性子沉,话不多,可手是真的巧。她那个师兄学艺的时候天天挨沈良的骂,这姑娘在作坊里不用人教,看她爹做活自己琢磨,六七岁上就能拿锉刀修个边角毛刺。

      沈良活着的时候,那是真有两下子,那会儿苏州城里谁不知道沈家累丝?他女儿兴许得了真传……”

      李嬷嬷若有所思,又看了看钗。她比谁都清楚这支钗的份量。

      待字闺中时,皇后便与王妃交好。那会儿皇后还是盛家嫡女,王妃也是闺阁里的姑娘,两家门第相当,又沾着点远亲,走动得勤。

      后来一个嫁进王府做了侧福晋,一个远嫁江南宁王,这些年过去,皇后熬成了中宫之主,王妃也在江南扎了根。

      册封大典上,满朝命妇都盯着。宁王妃十分看重,要是戴了这支钗去,皇后看见旧物,念起这些年的情分,那比送什么奇珍异宝都强。可要是戴不上……

      她咬了咬牙,一跺脚:“去,差个人到沈家问问,领来试试。”

      差去的人回来得快,说沈家那姑娘应了,只是雨天路滑,从城西过来得小半个时辰。

      李嬷嬷嘴上说不急,身子却一直在廊下来回踱,一会儿骂小丫鬟茶沏得太酽,一会儿嫌炭盆烟大呛嗓子,一会儿又问“到哪了”。

      偏厅里几个工匠大气不敢出,各自埋头收拾家伙什,赵师傅把工具箱的抽屉拉出来推进去,推出去拉出来,反复了好几遍,被钱师傅拿胳膊肘杵了一下才消停。

      沈知许是下午到的。

      宁王府后门的小厮领她进来时,她正把一把油纸伞收拢,在门槛上轻轻墩了两下,抖落雨水。

      穿一件半旧的月白细布袄,底下是靛蓝裙子,袄子洗得泛白,袖口却浆得挺括,没一丝褶皱。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连朵绢花都没戴。胳膊底下挎个蓝布包袱,里头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些什么。

      李嬷嬷在廊下远远打量,眉头拧成疙瘩。等人到了跟前,更失望,瓜子脸,细眉毛,鼻尖上还沾着粒雨珠子,瞧着就是个没出阁的小丫头,腼腆得很。

      见了她先规规矩矩行了个蹲礼,温温和和的:“沈家知许,见过嬷嬷。”

      “你就是沈良之女?”李嬷嬷上下扫了她一眼。

      “是。”

      “今年多大了?”

      “十六。”

      李嬷嬷心里凉了半截。十六岁,就算从娘胎里学起,满打满算十六年,可她不信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比王府养了十几年的师傅还强。但师傅那边实在没辙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先把人领进偏厅再说。

      赵师傅几个正围着桌子发愁,见进来个小姑娘,面面相觑。赵师傅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李嬷嬷,这就是……”

      “沈良的女儿。你们谁给她讲讲。”

      赵师傅把凤钗的毛病连比划带说讲了一遍,末了补一句:“金丝太脆,焊枪一碰就化。姑娘你……有法子?”

      沈知许点了点头,把包袱搁在桌角,打开,里头是几个粗布卷,一层层展开,排出一溜大小不一的镊子、细锉、小剪子,还有一只扁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是鱼鳔熬的胶。最底下压着半块蜂蜡和一卷极细的银丝,银丝缠在根竹管上,绕得整整齐齐。

      钱师傅在旁边看得心里打鼓,这套家伙什倒是像模像样,可那双手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瞧着就没沾过几年铜臭味。

      沈知许先拿软帕垫着手,把凤钗捧到眼前,凑近看了足有半盏茶功夫。

      翻过来调过去,又摸凤尾断口,又晃东珠托,还拿指甲尖轻轻拨了拨凤翅根部的卷云纹,侧耳听了听,钱师傅看她这动作,嘴张了张想说什么,被赵师傅拿眼神按回去了。

      沈知许忽然抬头:“你们是不是用吹管试过低温焊?”

      “试过。吹管火焰不稳定,金丝一受热就发黑。”

      “因为你们焊之前没退火。这金丝里头掺了银,银遇火会走性。得先用蜂蜡裹住断口以外的部分,只露出发黑那一小截,拿文火慢慢烘,把脆性褪掉。直接上焊枪,当然一碰就断。”沈知许用指甲尖点着断口边缘说。

      赵师傅愣住。旁边钱师傅不服气,抱着胳膊往前凑了一步:“说得轻巧,蜂蜡裹金丝?那么细的丝,蜡一化不就淌了?淌得满处都是,回头清理起来更麻烦。”

      “所以得用蜂蜡混松香,三比一,调成硬膏。抹上去跟涂面脂似的,文火一烤外层结壳,里头的金丝才慢慢受热。”

      沈知许边说边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掀开盖子,里头是淡黄色的膏体,一股松香味。

      她又指了指赵师傅手里的吹管:“赵师傅,您那个吹管嘴太粗,火苗散。我带了根细的,换上行吗?”

      赵师傅拿过来比了比,吹管嘴果然细如针尖,铜口磨得锃亮。他点点头,让小学徒把酒精灯点上。

      沈知许却摆摆手:“等会儿,先把桌上的东西清一清,绒布底下垫块大理石板,省得火苗燎了木头。还有……”

      她看了看偏厅的窗户,“窗子开条缝,松香一烤有烟,别呛着人。”

      李嬷嬷在边上听了半晌,半信半疑,可听她安排得有条有理,倒不像是头回上手的样子,便松了口:“那你修一个我看看。”

      沈知许点点头,却没急着动手。她先拿细锉把断口毛刺修平,锉了两下就停手,拿指尖摸了摸,又补了一锉,再摸,确认平了才换下一步。

      又用一根银针挑了点蜡膏,薄薄涂在金丝根部。手极稳,呼吸放得轻,镊子尖夹着金丝跟绣花似的。

      赵师傅凑近了看,见她处理东珠托的时候,拿小剪子从里侧剔出一星灰尘,又用细铜丝弯了个小钩,把松动的珠托卡紧。

      “东珠底下的爪断了两个,不换新的撑不住。有现成的银爪吗?要跟原色一模一样的。”

      钱师傅翻了半天工具箱,找出一包旧银饰配件,倒在大理石板上,哗啦一声。沈知许低头挑了半天,拿了颗最小的三爪托,比了比,摇头放下;又挑了颗略大些的,拿锉刀修了修弧度,拿鱼鳔胶粘进凤嘴内侧。

      胶涂多了,溢出来一点。她立刻用软布角吸掉,笑着对递工具的小学徒说:“劳驾,再给我一块干净帕子。这胶见风就干,慢了就留印子。”

      小学徒红着脸递了帕子,沈知许接过去,把溢出来的胶痕仔仔细细擦净了,才换下一步。

      李嬷嬷在旁边看着,脸色总算缓了些,转身吩咐丫鬟沏碗热茶来,又嘀咕一句“这丫头倒不怯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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