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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苏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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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的雨恼人。
一场接一场下,青石板路上汪着水,檐角滴滴答答没个停,打伞的行人缩着脖子快步走,偶尔有挑担子的货郎踩着水过来,吆喝声叫雨声闷住了,听不真切。
城西一条窄巷里,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玄色直裰的年轻人,面前一壶碧螺春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叫换,端着茶盏小口啜着,眼睛望窗外。
从这扇窗望出去,正对面就是沈家匠铺的后门。铺子早关了七年,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招租告示,角都卷了边,雨一打,湿漉漉地贴在门板上,字迹洇得模模糊糊,只能看出“沈记匠铺”几个字和底下“急转”两个大字。铺面两边的墙根底下长出了一溜青苔,绿油油地爬了半尺高。
裴钦来苏州半个月了,这间茶楼他来了不下十回,每回都坐这个位置,每回都点一壶碧螺春。
茶楼掌柜姓孙,是个圆脸胖老头,早把这奇怪的客人记下了,私底下跟伙计嘀咕:“这人天天来,天天坐那儿看沈家空铺子,别是沈良那个跑了的徒弟回来讨债了吧?”
裴钦听见了,也不解释。他明面上的差事是查江府私贩盐引一案,江府是苏州织造世家的旁支,仗着宫里淑贵妃娘娘撑腰,暗地里夹带私盐,在漕运码头上设了暗仓,官盐的船出去,回来舱底压着私盐,账面上做得滴水不漏。
这事线索清楚,裴钦三天就办妥了,人赃并获,连口供都画了押,剩下收尾的活儿扔给了手下陆七,他自己腾出手来办正事。
正事是查先帝的死因,奉的是皇帝密旨。
七年前,先帝在承乾殿驾崩。那日太医记载的是“突发风疾”,从发病到驾崩不到两个时辰。裴钦翻遍了太医院的脉案,先帝死前三个月身体康健,连风寒都没得过。
驾崩前一日,先帝还在御花园走了两圈,晚膳进了两碗米饭,吃了半碟子樱桃肉,这是御膳房档案里记着的,清清楚楚。一个能吃能走的人,第二天说没就没了?
裴钦不信。
他查了半年,从宫里查到宫外,从太医院查到御膳房,承乾殿当值的太监换了三拨,他挨个儿问过了,没问出什么有用的。
所有线索都指着一件事:先帝驾崩那日,承乾殿里格外安静,当值的太监被调走了一大半,说是“奉旨洒扫”。
谁调的?查不到。圣旨是口谕,传旨的太监后来也死了,死在先帝驾崩后第三个月,说是失足落水。
线索断得干净利落,一看就是有高人善过后。
裴钦翻内务府的旧档,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七天,终于翻出一条:先帝驾崩前几天,内务府奉旨传召苏州匠人沈良入宫,修葺承乾殿的百子柜。
百子柜是先帝寝殿里搁珍玩的紫檀木柜,雕了九十九个童子,据说手艺极精,是先帝心爱之物。
沈良那几年正因一手累丝绝活声名在外,前些日子又刚制过一顶巧夺天工的凤冠,内务府便点了他的名。先帝驾崩后,沈良在宫里待了七天,出宫后第八天就暴毙了。
一个匠人,好端端被传进宫修东西,要出来的时候就死了,死的时间点离先帝驾崩只差几天。这要说是巧合,鬼都不信。
裴钦查到这条线索的时候,沈良已经死了七年,死无对证。但他还是来了苏州,明面上查江府,暗地里把沈良的老家翻了个底朝天。
沈良老宅在城西,就是茶楼对面那间空铺子,后头带个院子,如今租给了一户卖豆腐的。
裴钦去看过,院子里那口井还在,沈良当年打水洗金丝用的,井沿上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是常年拿水桶蹭出来的。
他又去了一趟沈良的衣冠冢。坟在城外往无锡方向的荒坡上,不大,坟头收拾得齐整,坟前还压着几沓纸钱,烧化的灰被雨洇成一团黑印子,看得出时常有人来打理。
碑是薄薄一块青石,上头刻着“先考沈公讳良之墓”,落款是“女知许立”。
裴钦带了两个人,拿铲子把坟刨开。棺材是薄板杨木的,年头久了,边角朽得往下掉渣。
掀开棺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套旧衣裳,粗布的,叠得方方正正。衣裳上头搁着几把锉刀镊子,拿起来看,钢口极好,刃口还利得很,柄上磨出了一道浅浅的指痕,像是经常用、又仔细保养过的。除了这些,棺底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陆七在旁边翻了翻土,问:“大人,要不要再挖深点?”
裴钦蹲在坑里,拿手指捻了捻土,摇头:“不用了。沈良死在外头,尸骨都没运回苏州,他女儿给他立这个衣冠冢,搁几件生前用过的家伙什,就是个念想。真要藏东西,不会搁在这儿。”
他站起身,把锉刀镊子按原样摆回去,又拿软布把棺沿擦了擦,合上棺盖,朝陆七抬了抬下巴:“填回去,填仔细点,别叫人家姑娘看出来。”
陆七应了一声,带着人把土培回去,拿锹背拍实了,又照原样在上头撒了层浮土。裴钦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查到这个份上,沈良老家这条线算是彻底断了。人死在外头,尸骨没回来,老宅空了七年,连衣冠冢里都翻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裴钦心里也谈不上多失望,本就是死马当活马医的事。他只是觉得可惜,沈良死得那么巧,手里一定攥着点什么,知道点什么。可眼下这条线翻来覆去查了个遍,确实是没处可寻了。
他正琢磨着,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亲卫陆七快步上来,弯腰凑到他耳边,递了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大人,京里来的急信。”
裴钦拆开扫了一眼,眉头微动。皇帝的口谕写得明白:着裴钦办完苏州差事,将沈良之女沈知许一并带回京中,交内务府听用。
陆七在旁边问:“大人,咱们这趟差事办完了,明儿就动身?”
裴钦把密信折好,就着茶楼桌上的烛火点了,看着纸灰落在碟子里,拿茶浇灭了,才说:“明儿不动。后日一早走。”
“那沈良的女儿……”
裴钦站起来,把茶钱搁在桌上,顺手把窗关上,挡住了外头湿漉漉的雨气:“明儿我去会会她。”
陆七应了一声,又忍不住问:“大人,您说这沈良的女儿,真能修那凤冠?”
裴钦没答,下了楼,撑开伞走进雨里。巷子窄,两边屋檐水滴滴答答往下落,他侧了侧肩,伞往风来的方向斜了斜。
走了几步,忽然说了句:“沈良临死前手抖得拿不住锉刀,他女儿要是真得了他的真传,那双手应该稳得很。”
陆七听得一头雾水,也不敢追问,赶紧跟上。
裴钦拐出巷口,回头望了一眼沈家匠铺那扇贴着告示的门板,雨点子打在上面,啪嗒啪嗒响。他收回目光,往驿馆方向走。
城东那片住的多是手艺人,巷子窄,两边墙根下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破缸烂木头旧竹筐,见缝插针地码着。雨刚歇,杂物堆上还挂着水珠子,地上洼处积了一汪一汪的,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沈知许的家在巷子最里头,她走到门口,脚步停了。
门槛底下垫脚的那块半头砖,棱角跟她出门时对的位置偏了一线。门框右上角嵌着的铜钱,拿细麻绳拴着,原是对着隔壁歪脖子树的,这会儿偏了方向。
有人进去过。
沈知许手探进包袱里,摸到那把修金丝用的小锉刀。刃口窄,但钢口好,捅人足够。她把锉刀攥在手里,刀尖朝外,侧身贴住门板,耳朵凑近门缝。
“进来吧。”
沈知许蹙了蹙眉。声音陌生,听着是个年轻男人,没有匪徒的凶横,也没有官差的威风,语气平平淡淡的,倒像在自家屋里招呼客人。
她把锉刀往袖口里挪了挪,刀尖贴着腕子,不碍事,推开门。
院子里坐着一个男人,穿一件玄色直裰,坐在井台旁边的矮凳上。凳子旁边搁着把油纸伞,伞尖滴了一小滩水,洇开巴掌大的湿印子。
这人坐姿松垮,一条腿伸着,一条腿曲着,手肘搁在膝盖上,指节松松地搭着。乍一看像是哪家走累了借地歇脚的行商,可他抬起眼看过来那一瞬,院子里那股湿漉漉的暮春气息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劈开了。
脸是窄长的脸,颧骨高,眉骨压得低,眉尾斜飞入鬓,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没什么光,像浸了油的刀子搁在鞘里。
鼻梁上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斜着划过去,没伤着眼,但把左边眉毛截了个小口子。嘴唇薄,抿着,下巴刮得青白,青筋从脖颈斜着绷进衣领里。
整个人扬着一种肃杀之气,跟这院子里的烟火日子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