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修意》灰绮罗

16、第十六章 她越来越听

　　季寻迟迟没有出声。

　　空气静得只能听到竹叶轻响。

　　季寻眼里落满幽暗的微光，他盯着裴小鱼，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我喜欢你。”

　　裴小鱼微微瞪大眼睛，虽然吃了一惊，但知道他不会是那个意思。

　　“我喜欢你这副动脑子的模样。蠢人往往死得最快，你若真是个脑子一热就敢往天机宗密阁里冲的蠢货，我虽轻松些，但也像你说的，胜算不大了。”

　　季寻笑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卷较新的羊皮书：“既然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若再藏私，倒显得不够诚意了。这是我所著的《四季·潜行》，鬼门中也就我会这种术法，能教你如何以咒气化作无形，附于四季草木之中。”

　　裴小鱼眼睛亮起来，正要伸手去接，季寻却突然收回了手，眼神一冷：“不过，我须得提醒你一句。”

　　他盯着裴小鱼的小腹，语气严肃：“天下聪明人不只你一个，过去没有一个人会用咒契共存统治阴阳两道，便是因为阳契阴咒如水火，永不可兼得。你若不将体内那股霸道的阳契彻底废掉，你的阴咒就永远只能摸个皮毛。贪心，到头来只会落得爆体而亡的下场。”

　　裴小鱼闻言，眼睫微颤，坦然道：“你误会了。那阳契是我母亲为保我性命遗留下来的，如今既已危害了我性命，我自然会想办法将它处理掉，才不算辜负了母亲和你对我的心意。”

　　季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看穿她的真心，裴小鱼神色自若地与他对视。

　　良久，他指尖一点，将羊皮书抛给了她。

　　“我不会再说什么了，你好自为之。”

　　语毕，季寻身形如一缕轻烟，无声无息地融入了竹林深处。

　　他总是这样，虽说是在她这里落脚躲避，却并不以人形出现。而是融进了各种各样的树上。

　　这便是《四季潜行》中的内容，等她学会了也可以这样做。

　　裴小鱼捏紧那卷书，立在凉亭下，垂眸看向自己的小腹。

　　但是……废掉？

　　若是她不知道天机宗的高层可以用秘法剥离阴咒徒的咒气，她还真以为只能废掉母亲给她的契力了。

　　过去没有一个人可以咒契共存统治阴阳两道，但过去，到未来，都不会再有一个人像她一样特殊了。

　　一个被怀疑身怀阴咒的叛徒之女活了下来，如今真的成了学阴咒的叛徒。阴差阳错，黑白颠倒，这世上，还有什么规矩是她不能够破的？

　　将书卷收入袖中，裴小鱼转身走回了竹苑内。

　　咒气可剥，契力未必就不可剥。

　　一切还要待她从天机宗的卷宗里，学习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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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斗大会的收尾事宜已全数处置妥当，那必须属于阴咒徒的死尸对外示众，不仅压下了宗门的恐慌，天机宗对全天下有了交代。而韩四之死则是在魏修意的操弄下，彻底压了下去。

　　魏修意端坐在案前，听着外门传信弟子的汇报。

　　“回禀少宗主，裴师妹这几日恢复了在后山的活动，身子骨利落了不少，病是确实好了。只不过……她如今每日做完任务，散心半个时辰，便回了西苑竹苑，再未去过后山石阶了。”

　　魏修意按在案几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以往，裴小鱼总是爱在他必经的石阶附近转悠，时不时弄出些小动静，眼巴巴地盼着能在自己面前露脸讨好，求些许恩典。而如今，她搬进了新竹苑，竟变得如此乖巧安静，不再闹小性子，也不再耍那些微末的心机了。

　　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那处幽静的竹苑。

　　魏修意向来不重身外之物，对衣食住行并不在意。因此，他从不觉得裴小鱼住在简陋草庐里会有什么不妥。可前些日子，裴小鱼非要闹着出山，去别处看看，他才意识她毕竟还是个少女，和他的心性不一样，正是需要舒适，需要享受的时候。

　　他也不知女子需要什么装饰。更不可能去问其他人。

　　如今西侧竹苑里的陈设，是他按照自己的寝阁亲自添置的。

　　那竹榻的朝向，雕花的样式，乃至挂在榻前的极品纱帘……皆是他平日习惯使用的布料与规制。

　　只要一想到她现在病刚好没多久，每天晚上会躺在与他一模一样的床帘之下静静入睡，魏修意那颗心深处，便有一块领地不可抑制地蔓延、扩大。

　　她终于安分了。

　　现在与他呼吸着同一种规矩与气息，所以，也变得越来越听话了……

　　“知道了。退下吧。”魏修意向那弟子淡淡摆了摆手。

　　“是，少宗主。”

　　待寝阁内恢复了一片寂静，魏修意站起身，微闭上眼，连日操劳后的些许倦意涌了上来。

　　他缓步走到自己的榻前停下，层层叠叠的帷帐顺着他的手指滑开。

　　外层是沉敛的暗青天蚕丝绡，内里只有一层极薄的雪白冰纱，透光朦胧，除了帐沿滚着一道细细银边，干干净净，没有繁冗饰物。

　　也没有任何人。

　　精致的床帏将外界隔绝在外。

　　只留下他。

　　魏修意合衣躺在榻上，脑海里渐渐浮现出少女睁着眼睛蜷缩在暗青帘幔和雪白冰纱之下的模样，片刻后，他一只手又收紧握了握床幔，略显急促沉重的呼吸，才在一片昏暗的安宁中，慢慢地平稳了下来。

　　缟白细烟自青玉镂空香炉里丝丝溢出，沉沉缭绕，缓缓洇开……

　　是同样的香。

　　裴小鱼坐在床上翻书，望着袅袅香雾皱了皱眉。

　　这香味，凉，微苦，又浓郁。

　　也不知是谁的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