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修意》灰绮罗

17、第十七章 他的婚事

　　后山这几天时不时就有雷暴雨。

　　上午又刚下了一场雨，雷声恐怖，但细雨温润，种在后院土里的曼陀罗华，不知何时已悄然破土。

　　幼芽不过半寸来高，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吹过就能吹折。芽尖上舒展着两片近乎透明的纯白嫩叶，如同一层薄雪覆盖上去，透着冷意。本该带有鬼门邪意的花气，种在了天机宗的土地里，竟奇迹般地散发出了一种清甜的草木香。

　　一株幼芽的上方起了一道涟漪。

　　分不清是幼芽在颤，还是空气在震。

　　只见叶尖浮起一抹虚弱的浅影，像水墨一般被向上吹散，又像黑色轻纱随风飘动，渐渐形成了一个人形——

　　裴小鱼自花芽中伸展出身躯，一屁股坐到了土里。

　　她在试着融息潜行。

　　仅用了短短数日，并且是在体内阳契与咒气的胶着之下，她竟然也把这套四季功法摸出了一些门道。

　　这是不是说明……她的体质能适应这种并存修行？

　　她有些期待地看向竹林一侧。

　　“咚咚。”

　　竹苑前门突然被人敲响，声音不大，却打破了后院几天来的宁静。

　　裴小鱼眼神瞬间一亮。

　　竹林中的微弱轻响也霎时停住了。

　　“来了！”她高呼一声。

　　整理整理衣服，跳腾着跑到门后，忽地又想起了什么，连忙将呼吸熟练地转为绵软的冬蛰态。

　　随后才将门拉开了一条缝。

　　门外立着一名身穿天机宗内门执事弟子服的青年，面容刻板，眼神疏离。

　　“裴师妹。”管事弟子递过一枚泛着青幽光泽的木质腰牌，以及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内门低阶杂役道袍。

　　“少宗主有令，念你过去劳累过度，导致身体有疾，因此特许你以后去内门藏书阁誊抄旧典。即刻换上衣服，随我前去熟悉环境。”

　　“多谢师兄传达，裴小鱼遵命。”

　　裴小鱼低下头双手接过腰牌与道袍，转身回房换上那套极其合身的青色道袍，重新盘好发髻，规规矩矩地跟在管事弟子身后。

　　再次踏上前殿，和上几次不同的是，裴小鱼有了正当的身份。

　　高耸入云的飞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已至晌午，往来内门弟子皆已完成晨练任务，低声谈笑着各自散回，举手投足间尽是名门弟子的傲然。

　　然而，当这些弟子注意到管事身后跟着的裴小鱼时，那些原本轻松的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刺骨的目光扎在她身上。

　　——依旧是鄙夷，和好奇的窥探。

　　裴小鱼低垂着头，脚步轻捷微弱，看起来也依旧是战战兢兢，和小心翼翼。

　　上一次来内门承受这种目光，心里只有无法言说的忧伤。

　　那时她真以为是自己应得的罪。

　　如今知道了自己不是叛徒之女，忧伤自然是荡然无存，但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愤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享受般的愉悦。

　　她不会被压迫得生了某种疯病吧……还是说，这就是真去当了叛徒的快意？

　　脑中漫无目的地思索着事情，不多时，管事弟子将她带到了内门藏书阁前。

　　藏书阁门前大阵吞吐着光华，裴小鱼还没到看懂这些阵法的境界，只觉体内沉重压抑了几分。

　　“少宗主吩咐了，你身子骨虚，只需理一理那些霉烂的旧典籍。”管事弟子站在门廊下，语气平淡地告诫着：“切记，前殿的内门可不比后山，四处皆是禁制，你莫要随处乱晃，以免自寻死路。”

　　裴小鱼连连点头，心里嘀咕：

　　「我偏要天天乱晃。」

　　嘴上却是机敏又懂事，扯出一抹笑容道：“师兄放心！我晓得轻重。师兄事务繁多，能在百忙中领我过来已是感谢之至，后续收拾杂物的粗活我自己慢慢来便是，不敢耽搁师兄的要紧差事。”

　　管事弟子挑了挑眉。他本就不愿意多跟这个晦气的叛徒之女沾上关系，只是少宗主之令，不可违背，算他今天倒霉刚好轮到了这差事。来的路上，同门师兄弟们投来的怪异目光，早让他觉得脸上无光了。既然这丫头如此识趣，他自然乐得顺水推舟。

　　“如此，也好。”管事弟子冷哼了一声，眼神带上了几分威压，“少宗主不许你私自离开藏书阁。你便老老实实待在这收拾，我晚些时候自会过来盘查。若让我发现你溜出大门半步……哼。”

　　“小鱼绝不敢迈出阁门一步。”她严肃立正。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管事弟子拂袖转身，快步离开，仿佛早就迫不及待。

　　裴小鱼亦然。

　　等到管事弟子的背影彻底消失，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其实不必他啰嗦，她今天确实也不会离开藏书阁。

　　她的主要任务虽是要探寻密阁，但这里浩如烟海的旧典，也不可浪费。

　　反正季寻又不会跟到这儿来。

　　她要正大光明地看书去了。

　　刚转身跨入门槛，眼角突然扫到了不远处的□□旁，迎面走来了两道身影。

　　裴小鱼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缩回了迈出的脚，身形瞬间往藏书阁大门一侧的阴影里退去，隔着门缝向外张望。

　　是一男一女。

　　女子身着一身霞绯色的华贵锦衫，衣缘滚着浅金色的缠丝流云纹，一柄剑形玉冠束住乌发，冠尾垂着几缕银线小灵珠，一动便轻轻晃荡，生得一副姣好容色，眉梢微微上挑，眼尾带着不加掩饰的骄矜，正是崔家的大小姐崔婉清。而在她身旁踏步而行的中年男子，气场雄浑，乃是天机宗的执事长老之一，也是大小姐她爹，崔长老。

　　看到这两人，裴小鱼眼神微凝。

　　又是崔婉清。

　　被她看见，免不了又是一阵麻烦。

　　眼不见心不烦，还是快些躲进阁内比较好。裴小鱼心里这般想着，脚下却没动弹。

　　隔着远远的距离，她也能瞧见崔婉清脸上一副苦恼之色，对着旁边的父亲正抱怨着什么。

　　她指尖无意识轻点着身侧长形镂空台座上的玲珑青瓷花瓶。

　　花瓶里，一株宝蓝雪兰正在盛开，暗香袭人。

　　裴小鱼闻着花香转过去，灵机一动。

　　下一秒，雪兰叶轻晃，多出了一小块被腐蚀的空洞。

　　而裴小鱼整个人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不见了。

　　崔氏父女一边谈着话，一边顺着走廊缓步停在了藏书阁外的花亭下。

　　“爹，师兄的事……宗门内到底是个什么说法？”

　　“你还想着这事？”

　　崔婉清停下脚步，精致的眉毛微微蹙起，带着几分大小姐的嗔怪与不甘：

　　“我如何能不想……如今武斗大会过去了，各大世家都在看着。少宗主大婚这等大事，早该提上日程。无论是出身，资质，这天机宗上下，除了我崔婉清，还有谁配得上他？只是他未免太冷淡了。”

　　崔长老负手而立：“他的性子向来如此，你也早该习惯了。”

　　崔婉清咬了咬唇，恨恨地扯弄着手中宝剑穗子：“女儿又何曾不知他的性子。过去我也不是没试图与他亲近过，约他出游，他总拿行程推脱，和他说话，他又是爱答不理。前些日子，我甚至亲自熬了温养灵汤送去，他竟连门都没让我进，只让其他管事弟子接了过去！我真是一点都看不出他对我有丝毫情分……”

　　“我早劝过你，你却执意要争。既要去争，身份地位也适配，又何苦在意什么情不情分。他是少宗主，情不外露是正理。你若是如此扭捏作态，才会被人耻笑。”

　　“爹的意思，是要我一直厚着脸皮吗？可是我堂堂崔家女，难道要跟那些低贱无耻的野女人一样，一直卑微着倒贴？我可做不来那种事！”

　　隐匿在兰花里的裴小鱼静静听到这儿，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这话……应该没有在骂她吧？

　　她过去贴着魏修意，只是为了在魏修意的监管下好过一点而已。

　　这个崔家大小姐，又没有像她一样的生存压力，还非要顶着魏修意那张冰冷臭脸讨好，怎么可能不崩溃，她真的佩服了。

　　还送汤……

　　裴小鱼恶劣地笑起来，心底升起一股跃跃欲试的新奇。

　　改天她也用这法子恶心一下魏修意。

　　花亭下，崔长老转过身来，看着自己娇纵任性的女儿，摇了摇头，无奈地长叹了一声。

　　“你啊，真是被我与你母亲宠坏了，到了现在还没看清大局的形势。”

　　“爹……您这是什么意思？”

　　崔长老声音放低了几分，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叹惜：“你以为魏修意作为天机宗的继承人，他的婚事，就只能在这天机宗宗门内的女修里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