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修意》灰绮罗

14、第十四章 阴咒徒昭告

　　裴小鱼病好了。

　　魏修意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在后山发现了一具尸体。

　　死者死状可怖，头颅无皮无肉无法辨认。其余部分皆与活人无异，眼珠和大脑白生生的、空荡荡的留在颅骨内，五脏内腑也都还维持着热气。

　　魏修意立即封锁了消息，派人查验尸体，又排查了这几日来往后山的弟子人数，最后确定这尸体不会是天机宗的弟子。

　　因为尸体内检测出了咒气。

　　“只能是那藏匿山中的阴咒徒了。”宗主看了验尸呈报，沉声定论。

　　次日天明，天机宗对外宣称抓到了那名扰乱武斗大会的阴咒徒，当场诛杀，并严惩其尸，与鬼门邪道势不两立，以祭告所有在变故中牺牲的宗门弟子。

　　至此风波暂平，鬼门那边有何反应尚未可知。

　　而裴小鱼已经搬进西侧的竹苑新房了。

　　魏修意发现那无名男尸后，第一时间是跑到了草庐里来见她。

　　“收拾东西跟我走。”他开口就这一句命令，随后便转身立在门外等待。

　　把半夜起来活动筋骨，正准备喝口水的裴小鱼吓了一大跳。

　　虽说从季寻那儿知道了魏修意要给她搬新住处，却没想到魏修意会大半夜亲自跑过来，看样子还要领着她去新房子里安顿。

　　她急急忙忙把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打包提起来，可等走出门后，却见夜色中，只有魏修意一个人的背影。

　　裴小鱼心头一紧。

　　她立马意识到魏修意是不会替她分担包裹的。那她岂不是要独自提着这一堆行李，走长长的山路？

　　于是她脱口便问道：“小师叔，韩四师兄去哪儿了？”

　　魏修意身形一顿。

　　“他死了。”

　　“死了？”

　　裴小鱼站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魏修意从不会开玩笑，但她不敢相信。

　　“…死…倒不会吧，他死哪儿去了？”

　　“死在了后山。”魏修意走过来，扫了一眼她手里的行李，一把将大半行李拎了过去。

　　顾不得惊诧魏修意居然会给她拎行李了。裴小鱼心脏狂跳，抓着剩下的几个行李小跑过去，急促追问道：“什么时候？怎么死的？怎么会突然，昨天…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他在前头沉默地走着，月光将两人影子拉长，时不时地重叠在一起，又分离。正当裴小鱼以为他不打算回应了，他却突然问道：“前几日，韩四给你送汤药时，可有异常？”

　　裴小鱼回想了一下，压下心虚，摇头道：“没有，我一直在房内躺着，他一般把药放在门口敲下门，知会一声就走了。只是听声音，没听出有什么异常。”

　　“他没有进过屋内？”

　　“没有。”

　　“那你跟他说过什么？”

　　“就说放在门口，谢谢师兄？差不多就这些。我说得不多。”

　　魏修意脚步一停，转身过来凝视她：“有没有说过我安排得当，你会听话，诸如此类的言语？”

　　“……没有。”

　　裴小鱼身子往后顿了顿，在澄澈月光下，她这才注意到魏修意的脸色沉重，漆黑的眼眸深处有一股怒火，似是在无底的冰海下压抑着，沸腾着。

　　“怎么了，小师叔？”

　　“没什么。”

　　知他是不愿意说，裴小鱼也识趣地没有继续问下去。

　　想到自己卧病在床，只有韩四按时给她送药，虽是出于他的职责，但还是忍不住有些低落。

　　她害怕心里那个猜测。

　　她不知道魏修意进屋子里的短短那一会，有没有看出什么。

　　季寻告诉她，他可以逃离感知阵法，因为他观察过，魏修意设置的感知阵法只对她起效，是以她为核心建立的。

　　“这种只针对一个人的阵法，需要那个人的血和阵法主融合。”季寻说。

　　季寻当时的语气，她还记得。

　　是那种有点惊喜，仿佛看戏看到戏子不小心跌倒了一般的语气。

　　“你比我想得还要重要。”他说。

　　一早，季寻便出去了，不知去向。

　　然后晚上，魏修意就独自来到她的草庐里。

　　裴小鱼跟在魏修意身后，匆匆地、脚步不敢停歇地走着，夜露深重，空中月亮独独挂着，并不莹润，像是铺了灰尘，又笼了层黄旧的轻纱。

　　第二天，也就是裴小鱼已经住进西侧竹苑的时候。

　　阴咒徒昭告天下地死了。

　　季寻回来了。

　　「为什么要杀韩四？」

　　裴小鱼盯着季寻若无其事地进门，坐在榻上倒茶喝，仿佛回自家房门一样熟悉，没有问出口。

　　“我替你看过这竹苑了，西侧山头是好位置。”他指着不同的方向。

　　“站在屋子上可以看见前殿的房檐琉瓦，屋子后面是一片竹林，自带一口灵井，辟出了一块地做小院，院里现在种了些红辣椒、浆果、小白菜，杂草都没有，应当是魏修意派人给你打理过。他是花了心思，却是只懂种菜不懂赏花，以后你尽可再多种些花草。我身上倒是有鬼门常种的曼陀罗华种子，只是不知放这正派的土里养能不能活。”

　　说话间，他提起茶壶优雅地倒了一小盅，刚举到唇边，看到裴小鱼复杂的神色，眸光微滞。

　　“你不高兴？”他不轻不重地放下茶盅。

　　裴小鱼下意识地摇头。

　　屋内沉寂了一会儿，说不上是安静还是压抑，她感到季寻的心情也在往下跌，只好道出心思：“我听说，之前给我送汤药的韩四师兄……死了。”

　　“嗯。”季寻终于像是松了口气，重新抬起茶盅喝了一口，淡声道：“对他也是好事。”

　　“好事？”

　　“没办法，谁叫他只是一个外门杂役。”季寻玩弄着手中的杯子，“你那些外门的师兄弟们，现在一个个都欢天喜地，兴奋得很，以为一切又恢复如初，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除了你，还有谁会注意到一个韩四不见了？”

　　裴小鱼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

　　“没有。”季寻冷冷道，“他这种人没有朋友，最底层的杂役，就算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在意。像他这样的人遍地都是，活着像是不存在，死掉反而有了莫大的价值。死也是命的一部分，他这一生的最后关头，比大部分宗门弟子做出的贡献都要大。全天下都安心了，我们也免去了暴露的风险。他不必再每日劳累受苦，又成全我们所有人。你还为他伤心？何必自寻烦恼。”

　　裴小鱼心知他已经说得尽善尽美，滴水不漏。自己无权再矫情地过问什么，心里却抑制不住地泛起隐隐凉意。

　　“或许是因为，我也只是一个杂役弟子。”她憋了半天，叹了一口气。

　　“你不是啊。”季寻佯装惊讶地看她，“你不是叛徒之女吗？论身份，你比那些杂役弟子还不如吧。”

　　“……你明知我母亲不是叛徒。”

　　“哦，失敬失敬。”季寻拱手行礼，轻笑一声。“你母亲裴英不是叛徒，她是天机宗曾经唯一的亲传女弟子，被宗主当亲女儿一般教养长大的女子。据传，宗主以前还撮合过你母亲和另一位亲传男弟子，若那位没被你母亲杀死，成为了少宗主，未来天机宗的继承人，按理来说，应该轮到最尊贵的天之骄女——也就是你，才对。”

　　裴小鱼听出他是在讥讽自己，可心里非但不生气，还奇怪地好受了许多。

　　季寻瞥她一眼，轻哼道：“自己受难就享受起来了，也没心思再可怜别人了。”

　　“是因为这样吗……”裴小鱼垂下眼帘，若有所思地低语。

　　“行了，别胡思乱想了。你不会一直在房里闷着想这事吧？走，赶紧看看你那后院去。”他起身走向后门，显然对摆弄花草更有兴致。

　　她确实还没四处逛过，昨夜连夜搬过来后一直在整理房间，都不知道后面还有个院子。魏修意也没跟她说过。

　　裴小鱼跟着走过去。

　　等掀开后门的门帘，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入目是极为宽敞，深密的高竹亭亭而立，翠叶飘摇，外界喧扰尽数被隔绝竹墙之外，清幽安静。

　　院落开阔，并未全部铺砌青石，整方园地一半已栽种，一半还空着，想来是交给她自己做主。但确实都打理得干干净净，不见杂草。竹围之侧一口井，水汽清和，蕴着温润灵气。

　　空地边缘，甚至还有一座小亭，支着素篷，风过时篷布微扬，轻晃日光。亭中置放着一张可以卧憩的柔软榻椅。

　　这院子比她想象中大多了。

　　裴小鱼愣在原地，心绪翻涌。

　　而季寻已经走到空土地边，挖了些土，在手心里测量了一下，又闻了闻空气，深思片刻，点了点头：“说不定可以活。”

　　“活什么？”裴小鱼缓过神，随口问道，“你说花吗？”

　　“对。我的曼陀罗华。”他在宽松的袖兜里翻找一阵，然后掏出了一小包包好的种子。

　　“哪有人会随身带花种啊？”裴小鱼见他还真掏出了种子，有些哭笑不得。

　　“算你运气好，我平时也不带。”季寻轻轻地捏着花种，“只不过这一次来天机宗，还是想要我的花陪着我……这可不是寻常可见的曼陀罗华，是我培育出的新品种。世人容易把曼陀罗华与另外两种花弄混，一种是曼陀罗，还有一种是曼珠沙华。虽名字里同样带了曼陀罗，但实际上，它是曼珠沙华的变色异种，曼珠沙华是红色花瓣，它是白色花瓣。常见的曼陀罗华，花叶分离，秋生夏枯，只有秋天会齐齐盛开。我不喜欢。所以培育出了这种能够四季常开的新品种。现在鬼门中盛开的，可都是我亲手培育出的花。”

　　“你若说是曼珠沙华，我就听说过了。可这花是鬼门名花，种在我这小院子里……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有谁还会来见你？难不成魏修意还会跑到这院子里来给你浇水施肥吗？”

　　“不会常见他，但他到底还是每年要来给我检查一次身体。”裴小鱼犹疑着道。

　　季寻：“？”

　　他沉默地捏了捏花种包，脸上神色变幻了几轮，最后微微皱着眉，谨慎地向她确认道：“……检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