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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怎么可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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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温和的嗓音擦着裴小鱼的耳廓飘过,带着微苦的草木灰味。
熟悉的味道。
一瞬间,裴小鱼就知道了这人是谁。
悄悄地镇定下来。
她还是冷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季寻眨了眨眼眸,诚实得毫无保留:“在下只是一介鬼门阴咒徒。前几天闹了点小动静,如今天机宗守得严,我出不去,便寻个清静地方歇脚……至于名字,现在没必要告诉你。”
裴小鱼眉头拧紧:“为什么不告诉我?”
季寻懒洋洋地打量着她:“因为我不喜欢骗人。但我现在也不想将真名托付给你。除非……你告诉我,你一个天机宗门下的弟子,为何要偷偷练习阴咒?”
裴小鱼黑沉的眼眸闪烁了一下,压下心头的惊悸,低声问道:“你躲在这后山……多久了?”
“不久。”季寻老实答道,“武斗大会开始前两日,我便在此处了。”
“那你没听说过我母亲的事?”裴小鱼扯了扯唇角,笑意里带着几分讥讽,“全宗门都知道,我母亲昔日是天机宗的叛徒,暗中勾结邪道偷学阴咒,最后被当众处死。我学阴咒,有何奇怪?”
季寻闻言一愣,眼皮微微抬了抬,有些意外地挑眉:“哦?这倒是未曾听闻。这么说来……那天你去拜祭的那座无字墓碑,便是你母亲了?”
“你从那天起就在跟踪我?!”
“不然呢?”季寻说得理所当然,毫无半点偷窥的歉意,“若非看你去拜祭无字碑,嗅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执念,我怎么会发现你在偷练阴咒?又怎会好心将那本《阴咒入门》送给你?”
话锋一转,他歪着头,眼眸里浮现出一丝探究:“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那入门的小册子,你究竟学得如何了?可有什么不懂之处?”
跟这种行事诡谲的鬼门邪修绕来绕去,显然是不智之举。裴小鱼紧张过后,便有些发虚,身子隐隐有些脱力。
她挣开被他握住的手腕,径直走到桌边,一屁股坐在了木板凳上,顺手指了指旁边的墩子:“坐吧。我这儿简陋,连张好桌椅都没有。委屈你担待些。”
季寻倒也不客气,顺从地坐在了对面。他环顾了一圈,漫不经心地点评道:“确实简陋。堂堂天机宗,竟然留着这么个地方养人……真是有趣。”
裴小鱼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疲惫:“你给我的那篇东西,我已经记下来了。”
“都记下来了?”
“是。”
“看来你还算有天赋。比寻常的阴咒徒记得快。若没有问题,接下来便可往下运用咒气了。”
“…恐怕不行。”
季寻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盯着她。
“自从那日背下那篇功法后,即使没有主动运转,我也身体不适,后来……应当是你发动了咒气入侵后,我发了两日高烧,现在虽然没有烧了,只是心头发热,身体发冰,浑身经脉就像是被无数细针刺着……很难受。”
她将单秋探查出的情况与自己的异样如实道来,原本只是抱着一丝试探的心思,想看看这个引她入门的阴咒徒是否有破解之法。
然而,随着裴小鱼越说越多,季寻脸上那挂着的温和笑意却慢慢收了下去。
他微微歪头,那双清亮的眼眸深处浮现出凝重,探索的目光定格在裴小鱼身上,搭在膝头的手指轻轻敲动着,仿佛一位大夫正在搭脉问诊。
半晌后,他幽幽开口:“是我没想到。你并不适合学阴咒。”
窗外,干枯的松针划过屋檐,传来细碎沙沙声,在蓦然安静下来的房内格外大声。
“你说什么?”裴小鱼脸色陡然一沉,呼吸急促道,“我不适合学阴咒?这怎么可能!我母亲当年——”
“你体内存在一股正统的阳契力。”季寻打断了她的话,“我已经明白了。那股力量根深蒂固,在你的骨血深处排斥着咒气。因此,你强练阴咒,不仅练不成,咒气在你体内每运动一次,那两股水火不容的气机还会在你体内厮杀,致使你……”
“你胡说!”
裴小鱼猛地站起身,沉重的身体因极度的愤怒与惊惶而微微发抖。
阳契力?怎么可能是阳契?!
她肚子里明明是母亲……那是母亲临死前留给她的东西!母亲是天机宗人人唾弃的阴咒徒,她体内留下的力量,怎么可能会是正派的阳契?!一定是魏修意对她做了手脚,或者是这天机宗的破汤药在压制母亲!
季寻看着她剧烈的反应,连眼神都没变一下,只语气淡然道:“我从不骗人。是与不是,你自己运功试试便知。再练下去,不过是经脉尽断,身亡道消罢了。”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裴小鱼盯着季寻那张平静如水的脸庞,牙关咬得咔咔作响,过了片刻,她无力地垂下了头。
她的脸色因虚热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可那双垂下的眼眸深处,却流淌着清醒与痛苦。
她并不傻。
顺着魏修意给她的路走,一辈子都只能是个顶着叛徒之女恶名,苟延残喘的废物。单秋对她固然真心真切,可魁星教说到底也是名门正派,天高地远,单秋不可能护她一辈子。她若老老实实认命了,下场不过是这辈子困死在后山,任由魏修意摆弄,终其一生,她都得不到另一片自由的天空,更无法为母亲报仇!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鬼门的阴咒徒,破坏武斗大会的恶人,还不知道姓名的帮凶。
这个人,是她绝无仅有的机会!
“我不信……我死也不信!”
裴小鱼眼底突然爆发出一股疯狂的凶狠。
她当着季寻的面,第一次主动地运转起了记忆里的阴咒功法!
一股甜腥瞬间涌上喉头,裴小鱼张口吐出一小滩鲜血,冷汗浸透了衣衫,剧痛让她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忍不住身体蜷缩起来,趴在桌子上虚弱地继续用力运转。而就在她本就泛红的眼眶,还忽地向眼周裂开道道血丝。
可她硬是没有哼出一声,反而用血红的眼睛盯着季寻,仿佛一头濒临死亡,也绝不松口的小野兽。
“看到了吗,我引动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直接跪倒在地。
“唉。你这又是何必。”季寻微微叹了口气,眼里流露出几分倦怠。
只是运功便就如此痛苦,可见体内的契力有多霸道。
他是大意了。不知天机宗内部的情形如此复杂。
一个身怀正统契力的叛徒之女被囚禁在此,还妄图学习阴咒。定有什么隐秘,他尚未知晓。而他却兀自撞了进来。
不过,现在她学了阴咒,倒真正有些天机宗叛徒的意味了。
裴小鱼长吐一口气,抹掉血渍,从地上慢慢爬起来,便看见季寻正纠结懊悔地紧盯着她。
他那眼神分明是透过她在懊悔其他东西。
裴小鱼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心知肚明,这男人给她送阴咒书籍,一定是想把她当成棋子,是想利用她。如今却见她这么不中用,正在苦恼应该拿她怎么办呢。
「或许,他是想杀掉我?」
裴小鱼无所谓地暗想道。
这天底下,不怕被人利用,就怕自己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了。
“前辈前几天,何故在武斗大会上损伤那么多无辜弟子的性命?”
季寻回过神来,眼眸微微一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你觉得他们无辜吗?”
“若前辈觉得他们不无辜……想必是是与天机宗有仇吧?报仇雪恨,自然不会再顾及什么无辜不无辜的说法。或者说,真要发泄心中仇恨,那必然是要向无辜之人下手的。一则是简单,大范围地毁坏总是更方便,点一把火烧整个人,好过点一把火只烧了眉毛。二则,报仇说到底还是被动出手,敌人主动迫害时,可没有过不迫害无辜之说,那报仇的人,又何必比敌人担负更多?”
“嗯…”季寻沉吟片刻,“我倒没想过这些。阴咒徒滥杀无辜,才更符合道义。被你这么一说,我岂不是还变成好人了?”
裴小鱼轻轻啊了一声,挥挥手:“对的没错,前辈是大坏人。”
她到底还是没和阴咒徒打过交道,有些思维僵化了。
“可前辈再坏,现在留在山上也出不去,若没有个能在内门走动,帮前辈刺探消息的内应,前辈这趟天机宗之行,岂不是亏大发了?”
她指了指自己,笑着说:“而我,恰好就是最好的人选。”
“你?”季寻像是不太相信,淡声道,“你在天机宗内是一个不受待见的人,被关在这里养病,如何帮我在内门走动,刺探消息?”
“我是天机宗人人嫌恶的祸根不假,死活确实没人在乎,可既然没人在乎,那就证明前辈能在我这里安心待着,不被任何人发现。而且,我这里每天都有人来送汤药。外面的守卫再森严,我也能借着病躯摸到不少消息。最重要的是……我对天机宗的恨,不比前辈少。”
季寻搭在膝头的手指又敲了敲,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小姑娘,你倒是个会算账的。”
“不是会算账,只是想活命。”
裴小鱼跟着笑了,她撑着桌沿站起身,而后当着季寻的面,忽地跪在了地板上。
木地板撞出一道闷声。
她仰起那张苍白的小脸,双眼亮得惊人,无比恭敬地朝季寻扣首:
“求前辈收裴小鱼为徒,教我阴咒。只要能给我母亲报仇平反,就算要我把这条命当柴烧……小鱼也甘之如饴。”
短暂的沉默。季寻没有立即反应。
他俯视着跪在脚边的小姑娘。她身躯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折断,可身上那股在绝境里隐忍不发,伸缩自如的韧性,是他见过最有怨气的阴咒徒里也没有的。
眼前这条在泥潭里挣扎的小鱼,假以时日,似乎能成为某种令人胆寒的恐怖存在。
他轻轻摆了摆手,并未受她这一拜。
“师父就算了,我不喜门派师徒那一套累赘。”
季寻弯下身扶起她,又敲了敲她的额头:“也不必把命给我。既然你执意要学,那我只能教你怎么把体内那股阳契吃掉了。”
裴小鱼听了这话,捂着额头恍惚地站起来。
只觉他的手指冰冷得如同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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