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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点人 周秀秀被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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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秀秀被拽进营帐时,整个人还是懵的。
她站在帐中,手足无措地看着花木兰从包袱里翻出一双旧棉靴,又扯了条干净布巾,回身递给她。
“把湿鞋脱了,换上这个。”木兰蹲下身,把她脚上那双破口子的布鞋脱下来,袜子是湿的,脚趾冻得发紫。她握住那只脚,手心一捂,周秀秀倒吸了口冷气,不知是疼还是烫。
“我自己来……”周秀秀想把脚缩回去。
“别动。”木兰用布巾替她擦干脚,把棉靴套上去。靴子大了两号,是木兰自己的备换靴。周秀秀的脚在里面空荡荡的,但暖意从脚底一路烧上来,烧得她鼻子发酸。
“木兰……”她声音闷闷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木兰没抬头,把另一只靴子也套好,系紧带子。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从帐角的木架上取下自己的旧铠甲。
“我欠你的。”她说。
周秀秀听不懂。木兰没打算让她懂。
“今晚你睡这。”木兰把铠甲上的泥污用布擦了擦,“我出去办点事。”
“去哪儿?”
“找人。”
木兰掀帘出去时,天已经黑透了。雪停之后气温更低,冷空气割着喉咙,每吸一口都像吞刀片。她裹紧外袍,踩着积雪往营帐东面走。这个时辰大部分人都在帐里窝着烤火,营地空旷,只有巡逻的哨兵远远走动。
赵大柱的帐子在东面倒数第三顶。木兰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王二虎的大嗓门隔着帘子都挡不住:“……我看花队正今天脸色不对,从帅帐出来就跟要吃人似的。”
“你少胡说。”这是刘铁头的声音,闷声闷气,“她什么时候给过你好脸色?”
“放屁!她上回还夸我劈柴劈得好——”
木兰掀帘进去。帐里四个人,赵大柱、王二虎、刘铁头、孙七,围着个小炭盆烤火,盆上架着几块红薯。看见她进来,四个人同时闭嘴,齐刷刷抬头。
“队正?”赵大柱站起来,“出什么事了?”
木兰扫了一眼帐里,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这四张脸她太熟了。赵大柱,憨厚,跟着她最久,死得也最早。王二虎,看着粗心,心思其实细得很,后来腿伤退伍,开了间包子铺,她从前线回来时还去吃过。刘铁头,话少,力气大,是队伍里最可靠的盾。孙七,机灵,跑得快,后来被李轩调去边关送信,路上遇到柔然斥候,人没了。
“坐下。”木兰在炭盆边坐下来,伸手烤了烤火,“有件事跟你们说。”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围坐下来。赵大柱往旁边挪了挪,给木兰腾出位置。
“三天后出发去漠北烧粮草。”木兰开门见山,“二十人的队伍。我带队。李轩给的军令上写了走大雪原。”
王二虎皱眉:“大雪原?那条路冬天根本走不通。牧民的牛羊都绕道。”
“对。”木兰看了他一眼,“所以我没打算走那条路。”
帐里静了一瞬。刘铁头抬起头,粗声粗气地开口:“李校尉知道吗?”
“不需要他知道。”
四个人又互相看了看。赵大柱挠了挠头,咧嘴一笑:“行。你说怎么走就怎么走。”
木兰看着他。前世赵大柱也是这样的反应——她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从来不问为什么,从来不质疑。所以她带他走了那条死路。他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以为她能把他带回家。
“大柱。”木兰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这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木兰沉默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红薯烤出了焦香,皮上冒起细小的气泡。她拿起一块,掰开,热气腾起来,烫得她指尖一缩。她把一半递给周秀秀……不对,周秀秀不在。她把一半递给赵大柱。
“我做了一个梦。”她说,声音很平,“梦见我们走了大雪原。柔然人的冬季牧场扎在那里,三百骑兵。赵大柱替人挡了一箭,没回来。石头被狼牙棒砸碎了脑袋。王二虎断了一条腿。”
帐里安静得只剩炭火的噼啪声。王二虎嘴张了张,没说话。孙七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火盆边靠了靠。
“队正,”刘铁头闷声道,“梦而已。”
“不是梦。”木兰抬头看他的眼睛,“是已发生过的事。”
她没解释更多。多说无益。信就信,不信也得跟。她站起身,把剩下的红薯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
“明天我去挑剩下的十四个人。大柱,你把石头带上,那小子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得练练。”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还有,周秀秀以后跟着我。谁要是听见李轩那边的人问起她,就说不知道。”
赵大柱站起来:“李轩要问呢?”
“他问他的。”木兰掀开帐帘,冷风灌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苗猛地一歪,“你告诉他,花木兰说的——周秀秀是军属遗孀,她丈夫战死了。谁动她,谁就是跟所有黑山营的弟兄过不去。”
她走了。帐帘落下,四个男人坐在炭盆边面面相觑。王二虎掰了块红薯,嘟囔了一句:“花队正今天怪得很。”
赵大柱没接话。他盯着帐帘方向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一声。
“管她怪不怪。”他把红薯皮扔进火盆,火星溅起来,“跟着走就是了。”
回到自己帐中时,周秀秀已经缩在铺上睡着了。靴子还穿着,手里抱着那柄短剑,眉头微微皱着,睡得并不安稳。木兰轻手轻脚地把靴子从她脚上脱下来,盖好被子。
她坐在铺边,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那把铜钥匙。钥匙柄上的“花”字在灯火下泛着暗黄的光。母亲的字。歪歪扭扭,笔画都挤在一起。她记得母亲托人捎来的那封信,纸上只有三个字——“想你回”。那是母亲最后一次给她写信。三个月后,人没了。
木兰攥着钥匙,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天准备。后天出发。这次她要让每一个人都活着回来。然后,打完这一仗,她就走。离开黑山,西行云中郡。去找那个从未谋面的外祖母,去找那个姓沈的家族。去找一条不需要李轩点头、不需要朝廷恩准的路。
周秀秀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叫了声什么。木兰没听清,但她知道那不是害怕的声音。
帐外,帅帐方向的灯火还亮着。李轩大概在写他那份“万无一失”的军令。木兰睁开眼,嘴角弯了弯,把那把铜钥匙重新收好。
写吧。写得再漂亮,也只是一卷竹简。而她手里的东西,他永远夺不走。
她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来。周秀秀的呼吸慢慢匀了,帐外的风声也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