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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刀落 刀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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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落下来的时候,花木兰没有闭眼。
她看见雪亮的刀锋映出自己的脸——颧骨高耸,鬓角斑白,额角一道陈年箭疤。这张脸她照了十年铜镜,可此刻在刀身上扭曲变形,像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然后刀没入后颈。痛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像被烙铁烫了一下,接着是铺天盖地的黑。
她以为自己死了。
可她睁开眼,看见的是一顶粗布军帐的顶。一道裂缝横贯帐顶,雪粒子正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凉得像针尖。左肩胛传来一阵闷痛——那是黑山之战留下的旧伤,可这道伤早该愈合了,凯旋回京后养了三个月,后来入天牢时只剩一道疤。
她猛地坐起来。身上盖的是粗麻被子,硬邦邦的,指甲盖大的粗布纹路硌着手心。眼前是黑山营地的队正营帐,和她十年前住的那间一模一样。帐角的木桩上挂着她那件旧铠甲,左胸处有一道箭矢划过的豁口,没补。
花木兰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粗糙,虎口有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这是十八岁的手。年轻,有力,指腹上没有铁链磨出的硬痂,腕上没有天牢里被镣铐反复勒出的疤。
她的呼吸停了整整三息。
帐外传来号角声,三长两短。黑山营地的集合令。这个声音她已有十年没听到了。紧接着,一个年轻得过分的嗓音从帐外炸开——
“木兰!磨蹭什么呢?李校尉点了名要你过去!”
赵大柱。那个替她挡箭、死在她怀里的赵大柱。那个到死都没闭上眼的赵大柱。
花木兰攥紧了被子,指节发白。粗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真实得让人想哭。她没哭。她这辈子哭过两次。一次是母亲下葬那天,一次是周秀秀的尸首从马厩横梁上被放下来那天。后来在天牢里,她一滴泪都没掉。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赤脚踩在雪地上,冷从脚底板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这才是真实的。她活着。她回到了十八岁。一切还没有发生。
帐帘被掀开,赵大柱探进来半个脑袋:“你磨蹭——”
他看见木兰站在地上,脸色惨白,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看穿。赵大柱愣了一下:“……你没事吧?脸色跟鬼似的。”
“没事。”木兰开口。嗓子有点哑,她清了清喉咙,把声音压稳,“李轩找我?”
“可不是嘛。帅帐里等着呢,说是有任务。”赵大柱缩回脑袋,声音隔着帐帘传来,“你快点。”
木兰穿好衣甲,系紧腰带时手在抖。不是怕。是恨。那恨意从胃里往上翻,一直涌到喉咙口。她咬住后槽牙,硬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恨的时候。现在得去见他。
她掀开帐帘走出去。漠北的风裹着雪粒子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疼。营地里火把摇曳,照出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她看见王二虎蹲在灶边劈柴,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看见刘铁头在磨刀,磨石上浇了水,冰碴子和铁屑混在一起往下淌;看见石头抱着一捆草料往马厩走,瘦得像根竹竿,鼻尖冻得通红。
他们都活着。前世的那些坟,此刻都还是活生生的人。
木兰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朝帅帐走去。雪在脚下咯吱作响,每走一步,她的思绪就清晰一分。前世今日,李轩召她去帅帐,给了她那份“烧毁三处粮草营”的军令,标注了一条穿越大雪原的撤退路线。她带了二十人,回来八个。赵大柱死在她怀里,石头的后脑勺被狼牙棒砸碎,王二虎断了一条腿,后来伤重不治。
李轩。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烧成了一块疤。前世她是天牢里才知道真相的。他给她的军令上,那条“撤退路线”经过柔然人的冬季牧场,三百骑兵驻守。他当然知道。他在漠北待了五年。他故意选了那条路,为的是让任务失败,让木兰损兵折将,然后他再出面“整顿军务”,把木兰的功劳和兵权一并收走。
而她那时信他。信那个月下教她认字的少年郎,信那个替她挡了一鞭的竹马,信那个说“木兰,我护着你”的男人。
她走到帅帐门口。帘子垂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李轩的勤务兵站在门口,看见她来了,侧身让开,什么也没说。木兰伸手去掀帘子,指尖触到粗布的一瞬间,胃里猛地一阵翻涌。
她忍住了。掀帘进去。
帅帐里炭火烧得旺,暖意裹着松木香扑面而来。李轩坐在案后,修长的手指按着一卷竹简,烛光映着他眉目如画的脸。他抬起头,唇角弯起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木兰,来了。坐。”
和前世一模一样。同一个字,同一个语气,连嘴角弯起的角度都分毫不差。木兰看着那张脸,想起天牢里他站在牢门外的样子。一身崭新官服,冠上镶着白玉,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用过即弃的废物。
“柔然近日频扰边境,探子回报说他们在漠北深处囤了三个粮草大营。”李轩将竹简推过来,“我打算派一队精锐潜入敌后,烧了这批粮草。你武艺高强,又熟悉地形,我想让你带队。”
木兰接过竹简。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直视李轩的眼睛。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多少人的队伍?”她问。
李轩没察觉她语气里的冷意:“二十人。轻骑突进,速战速决。”
“撤退路线呢?”
“走大雪原。”李轩的手指点了点竹简上的墨线,“这条路最短,三天就能回来。柔然人冬天缩在帐里,不会在这种地方设伏。”
木兰的指甲掐进掌心。大雪原。冬季牧场。三百骑兵。她记得那些兄弟是怎么死的。记得赵大柱的血漫过她手臂的温度,记得石头的眼睛到死都没闭上。
“好。”她把竹简合上,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我去。但我自己挑人。”
李轩的笑顿了一瞬。他看了她两息,点头:“可以。你想带谁?”
“赵大柱,王二虎,刘铁头,孙七,陈石头,赵四斤。”木兰报出六个名字。全是前世跟着她出生入死、战后被李轩以各种名目调去边关戍守、最后死在戍所的兄弟。
李轩皱眉:“大柱他们经验不足,我建议换——”
“不必。”木兰打断他。她站起身,将竹简握在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李轩坐在案后,仰着脸,那副温润的面具第一次在她面前出现了裂缝——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木兰,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
“没有。”木兰转身往帐外走,在帘子前停了一步,侧过头,嘴角弯了弯,“校尉多虑了。等着吧,我会把人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她掀帘出去。冷风灌进肺里,激得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她的脚印一个个盖住。她站在帅帐门口,闭了闭眼。
前世,这二十人只回来八个。这一世,她要一个不少地带回来。
而那个想用兄弟们的命换功劳的人,她会让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木兰睁开眼,朝马厩走去。周秀秀还在那里,蹲在墙根下,面前一盆冻硬的马料,手指冻得通红。木兰大步走过去,雪在脚下踩得咯吱响。周秀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满脸惊惶,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花队正……我、我今天活还没干完……”
木兰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周秀秀浑身一颤,像是从来没有人这样握过她的手。
“别管活计了。”木兰把她拉起来,声音很低,却稳,“跟我走。”
周秀秀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花队正突然来找她。但她感觉到了那双手的温度,很烫,很用力,攥得她生疼。
“从今天起,”木兰拉着她往自己营帐走,“你跟着我。不用再怕任何人。”
她说这话时,雪刚好停了。东边山头上露出一线灰白的光,像是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