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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拔
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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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木兰站在营地门口,马匹呼出的白气在夜色里凝成一团团雾。她面前站了十九个人,加上她自己,整二十。赵大柱、王二虎、刘铁头、孙七、陈石头、赵四斤站头一排。后面十三个,是她一个个挑出来的。全是老兵,全是前世活着回来那几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都到齐了。”赵大柱点完数,凑过来,“十九个,一个不缺。”
木兰没说话。她在看这些人的脸。火把的光映着每一张年轻的脸,有紧张的,有兴奋的,有不以为意的。石头站在最边上,背上背着弓,腰间别着刀,瘦得像根竹竿,但站得笔直。木兰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石头。”她叫了一声。
石头一愣,赶紧往前一步:“到!”
“你过来。”
石头小跑过来,站到木兰面前。木兰从马背上取下一件旧皮甲,是她昨晚连夜改的,肩窝处多加了一层牛皮,护住了脖子到肩膀这一段。她递给石头。
“换上。”
石头捧着皮甲,有点不知所措:“队正,我有甲……”
“你那件不管用。”木兰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穿上。别废话。”
石头不敢再吭声,低头把皮甲套上,系紧带子。那甲果然沉,但护得严实,脖子那一圈被牛皮裹住了,硬邦邦的,头都转不太动。赵大柱在旁边嘿嘿笑:“石头,队正这是把你当宝贝护着。”
“闭嘴。”木兰看了他一眼,“你也一样。上了路,谁都不许逞能。我说撤就撤,我说停就停。违令者,回去之后罚洗全营的马厩三个月。”
众人哄笑。木兰没笑。她踢了一下马腹,队伍无声地驶出营地大门。
雪地上留下了二十行蹄印,很快就被夜风盖住了。
头两天平安无事。木兰带着队伍走了一条与军令上完全不同的路线。她避开所有的大路,专挑冻硬的河床和背风的山坳走。这条路她前世不知道,是后来听一个被俘的柔然斥候说的。那个斥候说,北魏的军队从来不走这条道,因为马匹过不去。但花木兰的马过得去。她喂了半个月的盐豆子,马渴了自己啃雪,耐得住。
第三天黄昏,队伍翻过一道矮丘。木兰勒住马。
“停。”
所有人都勒住缰绳。赵大柱策马上来:“怎么了?”
木兰没说话。她盯着前方那片谷地。谷口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像两扇合拢的门。风从谷中灌出来,带着血腥气。她认得这个地方。狼牙口。前世她就是在这里被柔然人伏击的。二十个人,死了十二个。
“前面有埋伏。”她说。
赵大柱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木兰没回答。她翻身下马,蹲在雪地上,用手拨开表层薄雪。下面是一层冻硬的马粪,还混着几根枯草。她捻了捻,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
“马粪是热的。”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刚走没多久。至少一百匹。全是骑兵。”
孙七凑过来看:“可这谷口看着不像有人啊……”
“藏起来了。”木兰重新上马,“两侧岩壁上,至少藏了五十个弓箭手。谷底还有骑兵等着。我们一进去,箭从上面下来,马队从前面堵,退都退不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赵大柱咽了口唾沫:“那怎么办?”
“绕。”
“绕哪儿?”
木兰调转马头,朝西面一指:“碎石滩。”
碎石滩上全是拳头大的石块,马蹄踩上去咔嚓作响,时不时有马匹打滑。但柔然人不会在那种地方设伏——马蹄铁踩在碎石上会打滑,人也站不稳。这是木兰前世用十二条人命换来的经验。
队伍在暮色中踏上碎石滩。风卷着雪粒子抽在脸上,每个人的睫毛都结了白霜。石头的马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冻成暗红色的冰碴。木兰把他拉上自己的马,让他坐在身后。
“队正……”石头的声音闷闷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木兰没回答。她想着前世那张被砸碎的脸,那双到死都没闭上的眼睛。她夹紧马腹,继续往前走。
碎石滩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们穿过了滩涂,绕到了狼牙口后方。木兰站在高处往下看——谷口两侧的岩壁上,果然密密麻麻趴着柔然弓箭手,谷底藏着骑兵,马都卧在雪里,一动不动。赵大柱看得倒吸一口冷气。
“队正……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了。”木兰收回目光,“我做过一个梦。”
赵大柱没再问。他默默地策马跟上,脸上的神情变了。以前他看木兰,是兄弟看兄弟。现在他看她,像是看一个他看不懂但愿意信的人。
第五日傍晚,额尔浑河上游到了。
粮草营扎在河湾内侧,二百多座帐篷围成一圈,中间是堆积如山的草垛和粮袋。守卫不多——大半骑兵都调去了狼牙口设伏。木兰趴在高处的雪坡上,把敌营看了个透。
“赵大柱,王二虎,刘铁头。”她退下来,蹲在雪地上画图,“你们各带五个人,分三路。大柱从北面切入,烧粮仓。二虎从东面,目标马厩,把他们的马放跑。铁头从南面佯攻,闹得越大越好,把守卫引过去。”
“你呢?”赵大柱问。
“我带石头,从西面直插中军帐。”木兰说,“柔然千夫长在里面。擒贼先擒王。”
赵大柱皱眉:“太险了。中军帐旁边至少三四十个亲卫。”
“所以需要你们闹得够大。”木兰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记住,点完火就走。不许恋战。老地方汇合。”
她在雪地上点了一个位置——额尔浑河下游的一处废渡口。那里有间废弃的猎户石屋,能藏人。
“行动。”
夜幕降临。风裹着雪粒子吹得更急了,正好掩护。木兰带着石头从西面摸进敌营。她伏在雪地里,看着赵大柱那一路摸到北面粮仓。火折子亮了一下。
“轰——”
草垛被点着了。风助火势,一瞬间就烧红了半边天。柔然人炸了锅,呼喊着朝北面涌去。紧接着东面马厩也燃起了大火,受惊的战马嘶鸣着冲散,把柔然人的队形踩得七零八落。南面刘铁头也动了手,箭矢带着哨音射进帐篷群,引起一片混乱。
“走。”木兰拍了拍石头的肩。
两人猫着腰从西面切入。中军帐前只剩十几个守卫,大半被南面的动静引走了。木兰出剑如风,一剑封喉,放倒了最前面两个。石头跟在她身后,手抖得握不住刀,但还是咬着牙跟在后面。
中军帐里,柔然千夫长刚披上甲胄冲出来,迎面撞上木兰。他愣了一下——面前是个女人。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木兰的剑已经刺进了他的咽喉。
“石头!”木兰拔剑回身,“放信号!”
石头手忙脚乱地掏出号炮,点燃引线。一道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三路人马看见信号,同时撤退。
木兰拉着石头往外冲。身后柔然人反应过来,呼喊着追上来。箭矢擦着她的耳边飞过,一支钉在石头的肩甲上。石头闷哼一声,差点摔倒。木兰一把将他拽到身后,回手一剑劈翻追得最近的一个柔然兵。
“跑!”
两人冲进风雪里。身后火光冲天,喊杀声渐渐远了。木兰拽着石头跑了整整两里地,直到确认后面没有追兵,才停下来喘气。石头瘫在雪地上,肩甲上的箭还插着,血渗出来把半边身子染红了。他仰着脸看木兰,嘴唇哆嗦着:“队正……你怎么知道千夫长在那顶帐篷里?”
木兰撕开他的衣甲查看伤口。箭射得不深,没伤到骨头。她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伤药按上去。
“因为我提前做了功课。”她替他包扎,手上动作利落,“打仗不是光靠蛮力,石头。要动脑子。”
石头看着她。风雪中,花木兰的脸冻得通红,嘴唇干裂,鬓角有汗凝成的冰碴。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队正。”石头突然说,“我以后就跟着你。你去哪我去哪。”
木兰包扎的手顿了一下。她想起前世的石头,那个死在大雪原上的少年,临死前也是这么说的。可他没能跟到最后。
“好。”木兰把他拉起来,“走了。大柱他们还在等。”
废渡口的石屋里,赵大柱等人已经生起了火。十九个人,一个不少。木兰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她。火光映着每一张年轻的脸,上面有疲惫,有惊魂未定,但更多的是兴奋。
“队正!”赵大柱跳起来,“烧了!全烧了!三处粮草营,一个没剩!”
王二虎也凑上来:“马也放了,少说跑了两百匹。这回柔然人冬天没粮没马,看他们还怎么嚣张!”
木兰没说话。她走到火堆旁坐下,接过赵大柱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她环视了一圈石屋里每一张脸。十九个人,全须全尾地坐在这里。没有缺胳膊少腿的,没有盖着白布被抬回去的,没有变成一具冻僵的尸体的。
她做到了。前世十二个冤魂,这一世一个都没少。
“队正?”赵大柱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木兰看了他一眼。
“大柱。”她说,“如果有一天我告诉你,我做过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你们都死了,你信不信?”
赵大柱愣住。然后他咧嘴笑了:“信。你说什么我都信。”
木兰也笑了。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那就等着吧。”她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回去以后,我还有件大事要做。”
“什么大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石屋外,风雪渐渐停了。漠北的夜空露出几颗寒星,照在额尔浑河冰冻的河面上。河下游的柔然人还在救火,哭喊声远远传来。而这座小小的石屋里,二十个北魏士兵围着火堆啃干粮,说说笑笑。
木兰靠在墙上,听着赵大柱和王二虎拌嘴,听着石头小声哼着家乡的小调。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周秀秀的脸——那个抱着短剑在帐中等她回去的绣娘。
等着。等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