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九泽》哟哈诶

9、把脉

　　杨明德手上拿着皇上批的敕令，黄管事不敢拦人，只得恭恭敬敬地把他和尚怀卿请进了府里。

　　大殿外，杨明德的脚步突然一顿，然后他回首看向了身后的尚怀卿。

　　尚怀卿觉得杨明德的眼神有点瘆人，杨明德开口，近乎命令道：“尚大人，一会儿劳烦你给煜王殿下把个脉。”

　　“什么？我为什么要给煜王把脉？”这个突兀的要求让尚怀卿倍感震惊，“你什么意思？”

　　杨明德笑得很诡异，他没有做任何解释，抬脚就走进了大殿内，尚怀卿只能跟着他走进了大殿。

　　萧鹤就在殿里，他还是那副模样，懒洋洋地瘫在张太师椅上，还嚣张的把腿搁到了身前的桌案上，状态极其懒散，让人感觉他快要睡着了一样，而那谢宴就站在萧鹤身边。

　　杨明德的目光很冒犯地在萧鹤身上游走，动作倒还算恭敬，拱手行礼道：“见过王爷。”

　　尚怀卿现在的思绪很乱，他还在猜测杨明德让他把脉的用意，莫名感觉有一把隐形的刀，突然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他在旁边和玩儿得一样的行了个礼，敷衍之情溢于言表，随即他就把自己当成了一团空气了。

　　萧鹤的眼皮轻阖着，没让人平身，没让人坐，甚至没有给杨明德一个眼神。

　　“陛下很是忧心殿下。”杨明德站在那里，“故派咱家前来探望。”

　　萧鹤的手支着脑袋，不耐烦道：“闭嘴。”

　　杨明德早知萧鹤不怎么正常，恐怕已经被毒傻了，被这样呛了也不觉得很意外，自顾自道：“也不知王爷在浔州可还顺遂？身体可还康健？”

　　萧鹤没有回应杨明德，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一个泛青干瘪的梨子，毫无征兆的抬手拋给了杨明德。

　　杨明德正感到莫名其妙的时候，一旁的谢宴道：“这是殿下赏给杨公公的。”

　　杨明德看着这个明显就很酸的梨，没想明白萧鹤的用意，很是为难地咬了一小口，然后他的表情变得极狰狞，大概是碍于萧鹤的面子，才没把嘴里那被称作是“梨”的东西给吐出去。

　　萧鹤终于睁开了眼，稍微直了直身子，道：“好吃吗？”

　　杨明德不知所以，皱着眉，如实道：“酸的。”

　　这位有病的王爷冷声道：“酸的你还吃，哪儿来的失心疯？”

　　杨明德彻底沉默了，恐怕是花了他毕生的毅力，才忍住没张嘴骂萧鹤的。

　　萧鹤再次陷入了不理人的状态，他直接闭上了眼睛，动了动身子，摆出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看样子是又想睡觉了。

　　半晌之后，杨明德叹了口气，终于放弃了和萧鹤沟通的想法，转而对身旁若有所思的尚怀卿道：

　　“尚大人，去给殿下把个脉吧。”

　　闻言，萧鹤猛地睁开了双眼，看向了两人。

　　尚怀卿更是直接拒绝道：“本官是陛下亲封的浔州都督，又不是什么大夫，为何要给煜王殿下把脉？没有御医吗？”

　　“殿下来浔州的这十五年里，陛下每年都会派御医来浔州给殿下看病。”杨明德无奈的解释，“今年尚大人你来浔州任职，正好给煜王殿下把个脉罢了。”

　　“皇叔之前只在年末派御医来，这不是才刚开春吗？”萧鹤倏然出声道，“五个月前，皇叔亲派的御医已经给本王把过脉了。”

　　“殿下不知，尚大人可是有着堪称活死人，肉白骨的医术，连宫中的太医都望其项背，你定能为殿下治病。”杨明德皮笑肉不笑道，“宫中的御医不一定比得上尚大人。”

　　“太高看我了，我哪有那么神。”尚怀卿嗤之以鼻，“我不是神医，治不了煜王殿下。”

　　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不配合，杨明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他的嘴角压平，脸上神情沉了下去，冷声道：“尚大人，这是陛下的意思，去给煜王殿下把个脉吧。”

　　萧鹤垂下眼皮，眼神看起来并没有聚焦，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但他原本支着脑袋的手缓缓握指成拳，手背上的青筋暴起，脉络清晰可见。

　　尚怀卿现在可以确定，萧鹤虽然挺健康的，但他很明显的伪装出了一种具体的中毒反应。

　　萧鹤一定是中过什么奇毒的，只是现在解毒了而已。

　　尚怀卿在这一瞬间举步维艰。他要是真在皇帝亲派太监面前给萧鹤把了脉，摸出来人其实早就已经解毒了，那他今晚就能被萧鹤杀人灭口了。

　　但是违抗圣旨更不可取。

　　毕竟萧鹤最多杀他一人，皇帝能轻松抄他九族。

　　萧鹤最多给他来一刀，皇帝能把他活刮成几千片儿。

　　尚怀卿鬼使神差地抬眸看向萧鹤，注意到萧鹤不动声色给了谢宴一个眼神，后者微微点头，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尚怀卿直觉这里非常危险，稍不留神可能就要小命不保了。

　　显然杨明德没有这个自觉，他失去了耐心，直接直白威胁道：“尚大人，难不成你要公然抗旨吗？”

　　尚怀卿不敢戴这顶帽子，他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道：“我有一个问题，杨公公若解释了我这个疑惑，我立马就去给殿下把脉。”

　　“尚大人但讲无妨。”杨明德挑眉道。

　　“殿下中的究竟是什么毒？”尚怀卿终于问出了他多日以来的疑惑，“杨公公告诉我，让我给殿下探脉的时候也有个准备。”

　　萧鹤的身形有点僵硬，没想杨明德咧嘴笑了起来，一点也不避讳着那里瘫坐的当事人，直接道：“尚大人不知道此毒也正常，毕竟这个是纥夏奇毒，叫作——”

　　“骨霜青。”

　　尚怀卿皱起眉，思索了一会儿，一些模糊的记忆才被艰难的重新唤起。

　　尚怀卿在许久之前，好像粗略地了解过骨霜青，他好像曾在某本书中，见过这种密毒。

　　骨霜青好像就记载在那本《纥夏密度考》里。

　　“骨霜青是一种来自纥夏的慢性毒，算是纥夏的密辛，知道的人确实少之又少。”杨明德又慢悠悠地解释道，“中骨霜青的人会变得有气无力，整日嗜睡，它会蚕食人的精力，所以这种毒虽然并不致命，却依旧令人闻风丧胆。”

　　萧鹤以王爷形象时示人的表现，的确是完美的符合了骨霜青的药性。

　　尚怀卿瞬间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比如皇帝当年为什么不直接杀了萧鹤以绝后患？因为一个真正中了骨霜青的人，是绝不可能对帝位有任何威胁的。

　　比如皇帝为什么一定要求他陪同杨明德去看望萧鹤？因为生性多疑的帝王想要一石二鸟，利用一次把脉的计谋，一次试探了他和萧鹤两人。

　　即便萧鹤几个月前已经被御医把过脉了，再多把一次脉也无妨。

　　而他被迫卷进了天家隐私，得知了萧鹤身中骨霜青，根本没有继位希望，就再无可能和萧鹤勾结，甚至两人今后必然会是针锋相对的关系。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萧鹤依旧身中骨霜青。

　　萧鹤已经很长时间没说过话了，他就坐在离两人不远处的主位上，面无表情的，直勾勾地盯着尚怀卿。

　　“殿下所中的骨霜青是毒，解毒需要的是解药，本官的医术再高明也没有用。”尚怀卿试图做最后一次挣扎，“让我把脉，毫无意义，也完全是多此一举。”

　　“尚大人你就尽管试试吧，要真的没办法，陛下也不会降罪于你的。”杨明德已经彻底不耐烦了道，“除非你这颗项上人头也不想要了，铁了心就要违抗圣旨。”

　　皇权在上，尚怀卿避无可避，他顿时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想夺门而出，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尚怀卿忽然觉得萧鹤的手腕就是砒霜鸩毒，他要是碰了就会毙命当场，可是皇权亦然是悬到他头上的一把剑，不由得他拒绝。

　　要么今晚就被萧鹤弄死，要么过几天被皇上赐死。

　　他其实根本没的选。

　　尚怀卿在这一刻觉得自己的身体重如千钧，即便是阴曹地府下的黄泉路，大概也不会比走向萧鹤的那几步要轻松。

　　萧鹤懒散的把左手搁在了身前的桌案上，尚怀卿终于磨磨蹭蹭的走到了萧鹤的身侧，伸出了掩藏在广袖下的手来，将手指轻轻按在萧鹤的手腕上。

　　萧鹤身上的温度似乎有点低。

　　“尚大人，如何？”杨明德紧紧地盯着尚怀卿的脸，生怕错过什么细节。

　　萧鹤默默的看着尚怀卿给他把脉的那只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再探几次脉都一样，萧鹤就是一个身体康健的正常人。

　　不过这一次，尚怀卿多发现了一些细节，萧鹤的脉搏较常人迟缓一些，看来长达十五年骨霜青毒素的侵蚀，还是给萧鹤留下了抹不去的阴影。

　　“本官说过了，骨霜青本官治不了。”尚怀卿早有预料，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堪堪收回了手，“治骨霜青，需要的是解药。”

　　闻言，萧鹤身形一顿，他侧目深深地望了尚怀卿一眼，把手抽了回去，将头撇到了另一边。

　　杨明德见尚怀卿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竟然有点失望。

　　不过萧鹤毕竟中了十五年的骨霜青，不太可能最近几个月突然就解毒了。

　　“尚大人，如此一来，你可就知道了煜王殿下的身家性命了。”杨明德别有深意道，“你务必要对此守口如瓶啊。”

　　萧鹤阴恻恻地扫了杨明德一眼，尚怀卿听懂了杨明德用意，他暗自冷笑，嘴上却恭敬道：

　　“微臣一定尽心尽意辅佐陛下，绝无二心。”

　　“既然如此，那咱家就先行告退了。”杨明德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着急，好像避萧鹤如蛇蝎，前往北疆的马车已经在煜王府外侯着了，他好像很着急。

　　“那下官也同杨公公一齐走吧。”眼看杨明德要退出大殿了，尚怀卿赶紧跟了上去。

　　萧鹤的目光落在尚怀卿的背影上，神情喜怒难辨，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萧鹤才收回了目光，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待殿内重新归于寂静，谢宴重新进入殿内，静步走到了萧鹤身边，弯下腰低声道：“殿下，暗卫们准备就绪，要动手吗？”

　　萧鹤的眼帘垂落，目光又落在了他的手腕上，那是尚怀卿给他把脉时触碰到的肌肤，在这一瞬间，萧鹤改变了主意，道：

　　“罢了，死了就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