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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下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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煜王府的暗色大门紧闭,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尚怀卿在王府门前负手而立,不容置疑道:“麻烦通报一声,本官有要事要与煜王殿下商议。”
黄管事见尚怀卿面色不大好,想着大约是急事,但他到底是不敢忤逆萧鹤,无奈道:“尚大人,殿下他现在不见人的,您且回去吧。”
尚怀卿料到了萧鹤肯定不会见他,也不急躁:“那就劳烦公公再通报一次吧。”
黄管事还想着再劝劝时,深色的门扉忽然从内被打开,府里走出一个高挑青年,那青年睨了眼尚怀卿,一字一字咬道:“尚、大、人,煜王殿下有请,闲杂人等外面侯着。”
尚怀卿眯了眯眼,感受到了青年的来者不善。
黄管事忙对尚怀卿解释道:“这位是煜王府属官,谢宴。既然殿下要见您,那尚大人您就快请进吧。”
姓谢,多半是浔州谢氏的人。
尚怀卿也懒得管那些了,吩咐了张小听在外面等着,就跟着谢宴进了煜王府。
同那日一样,殿内空旷冷清,昏暗无光,空气中都透着阵阵的寒意。
萧鹤懒散又无力地瘫在太师椅上,一双桃花眼似醉非醉,眼神飘过尚怀卿和谢宴。
谢宴走到了萧鹤身边,道:“殿下,尚大人来了。”
尚怀卿随意地拱手作了揖,直入主题,道:“殿下可知今日申时,刘府莫名走水了。”
萧鹤淡淡的无甚反应,可能根本就没听见尚怀卿讲的话,就像聋了一样。
尚怀卿也不在乎萧鹤理不理他,继续道:“有人说纵火的歹人是殿下府中的人。”
“尚怀卿!你竟敢污蔑煜王殿下,你该当何罪!”谢宴当即诘问,语气中暗含着嘲讽之意,“更何况,用法不及权贵,你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
尚怀卿抬眼,直勾勾地看向谢宴,他目锐如鹰,眼神带着种骇人的压迫感,语气倒还是平常的:
“谢公子,本官有问你吗?”
谢宴被尚怀卿盯得发怵,冷哼一声,将头别到了另一边。
萧鹤终于有了点反应,纡尊降贵的开口道:“呵,好大的官威啊,这位……你是谁来着?”
尚怀卿暗自翻了个白眼,道:“下官是新任的浔州都督。”
萧鹤重新闭上了眼,评价道:“瞧你面无须发,太监一个吧。”
尚怀卿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觉得有些好笑,这煜王自己的脸上也是干干净净的,难不成他煜王萧鹤也是个阉人吗?
“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尚怀卿本就不指望萧鹤能正常,懒得跟他掰扯,“殿下开心就好。”
萧鹤嗤笑一声,慵懒道:“你刚才说是本王府中的家丁纵的火,有和凭证?”
“刺史府属官和武候铺的人皆可作证。”
萧鹤好像没大听进去尚怀卿的话,漫不经心道:“所以呢?”
尚怀卿冷笑,眸底的颜色幽暗:“殿下可知随意枉杀朝廷命官是何罪名?”
萧鹤缄默不言,他好像一直处于一种随时都能睡着的状态。
尚怀卿紧盯着萧鹤,几乎是逼迫:“还请殿下交出那名纵火的歹人。”
萧鹤飘忽的目光,终于堪堪定在了尚怀卿的身上。
他忽然起身,走到了尚怀卿面前,两人之间只余几寸时才停下了脚步,两人的身高差距不大,萧鹤只略高了些,尚怀卿只需要微微抬眼。
萧鹤勾唇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道:“那好吧,本王带你去找他,去找那个所谓的‘纵火之人’。”
这是尚怀卿第一次见萧鹤笑。
这个眉梢间都带着种风流的倜傥笑容,与尚怀卿记忆中的某人,简直是如出一辙。
两个人的身影,终于完全重合到了一起。
鹄和鹤原来是“一种鸟”。
萧鹤对自己彻底暴露身份的事情毫无察觉,兀自抬脚向前走去,道:“对了,谢宴,本王是让谁纵火来着。本王记不太清了。”
“殿下,您没让人去纵火。”谢宴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您今天一直都在睡觉。”
“下官听说那纵火之人身材矮小精瘦,脸上横着一条狰狞的伤疤。”尚怀卿跟上了萧鹤的步伐,按照那刺史属官的描述,一字不落的复述了出来纵火之人的长相。
谢宴斩钉截铁道:“煜王府里没这个人。”
“怎么可能没有?”萧鹤阴阳怪气道,“总不可能是尚大人冤枉本王了?”
“殿下说笑了。”尚怀卿敷衍道。
煜王府里十步九折,他们沿着汉白玉砖铺就的廊道走了一路。
尚怀卿没太注意到周遭环境的变化。他一直在看着萧鹤的背影,还是很好奇这人到底中了什么毒,能癫成这样。
如果能给萧鹤把把脉就好了。
“尚大人,到了。”萧鹤忽然出声。
此时尚怀卿这才抬眼,一片微微泛着涟漪的池湖豁然出现在了眼前。
他们原来已经行至一片池塘附近,而且越走越近,几乎就差几步就能一脚踏进水里了。
湖里清澈见底,水中游弋的赤红锦鲤隐约可见,水面上是被切碎的粼粼波光。
尚怀卿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估摸了一下荷花池的深度,随即迅速的得出了结论,应该不至于能淹死他。
“那个纵火之人就在这底下。” 萧鹤抬手指向荷花池,“尚大人,你下去找他吧。”
尚怀卿本能的想后退,结果几乎是不出所料的,萧鹤突然上前拽住了尚怀卿的胳膊,猛地向后一扯,又顺手狠推了一把尚怀卿的肩膀。
尚怀卿有所防备,顺着力道捏住了萧鹤的手腕,两人皆踉跄了一下,差点齐齐摔进水里。
“殿下小心。”尚怀卿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紧紧地攥住了萧鹤的手腕,“湖水积深,莫要掉进去了。”
要么就一损俱损,玉石俱焚。
否则这个混账别想把他也推进水里。
尚怀卿攥着萧鹤的手腕,极为隐秘的动了动手指,把指尖搭到了萧鹤脉搏上,探了萧鹤的脉象。
萧鹤的脉象不浮不沉,从容有力,完全是个健康之人的状态。
这人果然一直在装病。
尚怀卿的手握的很稳,他看见萧鹤忽然灿然一笑,然后用极为缓慢又不容抗拒的力量,把尚怀卿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给扯了下来。
尚怀卿的眼底中终于了闪过一丝惊异和慌张。
随即萧鹤狠狠地甩开了尚怀卿的手,再蓄力将他肩膀一推,尚怀卿顿时就失去了平衡,连着向后连打了几个趔趄。
“扑通”一声,尚怀卿整个人都栽进了水里。
萧鹤抱臂在一旁悠哉地看着,还是那副令人恼怒的语气,道:“尚大人,你说你,光顾着提醒本王了,怎么自己这般不小心,你自己倒是给掉进去了。”
可惜的是,萧鹤预想中惶然无措并没有出现。
尚怀卿的水性应当不错,骤然落水他也不是非常慌张,而是很快就爬上了岸。
不过任尚怀卿再如何游刃有余,落了水的他到底还是显得狼狈,浑身湿透不说,正值春寒料峭的时候,寒风刺骨,尚怀卿冷得浑身颤栗。
他把额前的碎发尽数撩到了脑后,脸上水痕滑下,整张清俊的脸被冻得惨白,唯有凤眸的眼尾染上了殷红。
但即便如此,尚怀卿站起来后的身姿依旧挺拔,目光依旧锐利深沉,甚至气势仍不处下风。
除了状态稍显难堪,尚怀卿竟然还能保持冷静,没有露怯,没有破防,就好像萧鹤只是开了个无关紧要的小玩笑。
尚怀卿的语气平稳的几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嗓音清冽道:“下官猜刘旻大概也‘不慎’的,落入过这个的荷花池里吧。”
萧鹤将湿透了的尚怀卿打量了一遍,目光飘忽,不以为意道:“是吗?刘旻是谁?”
“刘旻是前浔州都督。”尚怀卿眯了眯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萧鹤,毫无感情道,“但他已经被殿下你——烧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萧鹤道,“本王怎么不知道?”
尚怀卿失笑,别有深意道:
“殿下,您还真是……可爱。”
萧鹤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慵懒以外的情绪,他沉下了脸,道:
“你再说一遍?”
两人之间一时僵持不下,尚怀卿突然皱了皱眉,然后他微微低下头,抬手摁了摁自己的额角。
片刻之后,他再次开口,语气染上一丝不易觉察的轻颤,略显仓促道:“下官这幅样子实在有碍观瞻,就先行告退了。”
萧鹤扬了扬眉,没说话,谢宴便替他主子道:“尚大人,人还没见着呢,你怎么就要走了。”
尚怀卿原本没打算走的,人都已经被推进水里了,没理由这时候打退堂鼓。
但他刚才骤然被冷水浸湿了脑袋,额角开始紧绷阵痛,尚怀卿感觉自己的偏头痛快要犯了。他必须现在就赶快抽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并不理会谢宴,也不询问萧鹤的意见,像是通知道:“殿下,下官还是改日再来拜访吧。”
尚怀卿的眼前开始不受控的发黑,但他强撑着不让人看出他的反常,步履平稳地走向了王府大门。
不过他走得到底还是仓促,萧鹤若有所思地望着尚怀卿背影,倏然嗤笑出声。
张小听一直在王府门口侯着,他看到浑身湿透,脸色明显不好的尚怀卿时先是一脸茫然,旋即反应了过来,惊讶道:“主子!你这是怎么了啊?”
“没什么,我自己不当心罢了。”尚怀卿的声音已经变得气息不稳了,“快些回府吧。”
张小听连忙上前去搀扶,他的眼眶泛红,看样子都快要急哭了。
尚怀卿见他这样子,也只好先低声安慰道:“别哭别哭,我没事的,马上就能回……”
可还没等他说完,尚怀卿的意识就完全被黑暗吞噬了,他直接栽倒在了煜王府门前。
新任都督尚大人,也被煜王踹进了荷花池里,还栽倒在了煜王府门前的事,当天就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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