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九泽》哟哈诶

24、动心

　　“怎么样了？能确定赵兴焕的身份了吗？”萧鹤保持着一个和尚怀卿不远不近的距离，好像是担心尚怀卿会忽然冲过来咬他。

　　尚怀卿睨了萧鹤一眼，也懒得和他多计较了，道：“嗯，你知不知道，赵兴焕额角上有一块褐色胎记？”

　　萧鹤的语气带着些懒散，道：“是吗？怎么了，赵嫣婭她儿子的额角上也有那样的一处胎记吗？”

　　尚怀卿点了点头：“你猜对了。”

　　“如果赵兴焕真的就是赵丞相的后人的话，那仇恨大概就是驱使他通敌的原因了。”萧鹤望着远处的田野，里面是正在劳作的农夫，“那赵嫣婭呢？”

　　“她死了几十年了，大概在赵兴焕不到十岁的时候就过世了。”

　　萧鹤见尚怀卿走的路不是回贾灿家的方向，便问道：“你要去哪里？”

　　“随便走走。”

　　萧鹤亦步亦趋地跟上了尚怀卿。

　　贾家村依山而建，山间云雾缭绕，依稀可窥见其绿野凝翠。正值晚春，野草也卯着劲地往高里蹿，大多都能长过人的膝盖了。

　　尚怀卿倏然停下脚步，好像观察起了某株药材，萧鹤在旁边问他：“这是什么？”

　　“一种草药，它的汁液可以治跌打损伤，而且气味香甜。”尚怀卿顺手拧烂一片叶子，把汁液涂到了萧鹤手背上。

　　萧鹤抬起手背问了一下，恶心的他差点吐出来。下意识就想把手背上的汁液抹尚怀卿身上去，后者早有预料，已经走到几米开外去了。

　　萧鹤很快就跟了上去，道：“你的鼻子是不是有毛病？”

　　尚怀卿装傻充愣道：“你说什么呢？挺好闻的啊，你再闻闻。”

　　萧鹤手背上的残留汁液很快就风干了，也闻不出味道了。

　　尚怀卿自顾自地溜达了一会儿，萧鹤忽然在不远处喊道：“尚大人，你快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尚怀卿依言缓缓向他走去，这着实不算容易，毕竟那些野草高得惊人。

　　只见萧鹤的五指聚拢，手中不知裹着什么东西，尚怀卿毫无戒备，又靠近了一些，垂下眼帘，目光描摹这萧鹤的手，道：“你要给我看什么？”

　　萧鹤的手掌倏然张开，尚怀卿还未看得清楚是什么东西，就被大片絮状物糊了满脸。

　　原来萧鹤的手中是握了一大把金簪草的飞絮，他把这些飞絮全吹到了尚怀卿的脸上。

　　尚怀卿愕然，抬起眼眸瞪着萧鹤，后者笑得极为张狂。

　　尚怀卿见状，心下不满，道：“有什么好笑的，别笑了。”

　　萧鹤置若罔闻，继续狂笑，不怪他笑得忘我，尚怀卿一脸白花花的飞絮，是真的有点好笑。

　　尚怀卿把自己脸上的飞絮抹了下来，看见萧鹤还在笑，抬手指向萧鹤的身后，装作惊讶道：“你身后有蛇！”

　　那一刻，萧鹤脸上的表情变得精彩万分，他条件反射地往前踏了好几步，而尚怀卿还沉浸在戏弄萧鹤的喜悦中，一时也没反应过来，猝不及防的被萧鹤狠狠撞了一下。

　　两人齐齐跌在了地上，好在野草茂密，这样摔了一下竟然也不疼，尚怀卿甚至还有心思戏谑道：“哈哈哈哈，萧鹤，你这么大的一个人了，怎么还会怕一条小蛇呢？”

　　这个把戏对于他俩这个年龄的人来说，其实有些过于幼稚了，但他们却玩得出奇的开心。

　　萧鹤的脸色涨红，用胳膊微微撑起了身子，刚想反唇相讥几句。却倏然觉得尚怀卿的笑容是那样明媚，凤眸里还溢着水光，眼尾泛红，纤长的睫毛上还沾着几片飞絮。

　　一瞬间，萧鹤心脏似乎漏跳了一拍。

　　鬼使神差的，他抬起了手，用指尖轻抚过了尚怀卿的睫毛，将那片飞絮带了下来。

　　尚怀卿一怔，嘴唇微启，想出声说些什么，附近却突然传来了贾灿的声音。草丛太高了，贾灿大概也没注意到，远侧处还躺了两个大活人。

　　“你别再跟着我了！”

　　萧鹤蹙了蹙眉，刚想起身时，又有一个男声传来了。

　　“灿灿！我喜欢你！”

　　萧鹤和尚怀卿俱是睁大了眼眸，前者闻言犹豫了起来，到底是没有堂而皇之的站起来，而是保持着姿势，甚至又将自己压低了些，萧鹤不想在这种场合突然出现，太尴尬了。
　　尚怀卿微微侧头，他甚至能感觉到萧鹤在他颈边温热的吐息。

　　“你说什么啊？”贾灿的声音拔高了许多。

　　“我是说！灿灿！我……我……我喜欢你！”

　　尚怀卿扬了扬眉，这个声音的主人好像是叫梁驰来着，尚怀卿当时就觉得这俩人不对劲来着。

　　“你……你胡说什么啊！我……”听得出来，贾灿挺激动的，“你怎么可以这么随便？”

　　“我是真心的！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呢！天知道那个姓尚的抱你的时候，我有多想杀了他。”

　　“你不准这样说我的恩人！”

　　尚怀卿也是无语极了，这事跟他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他比贾灿大了近一轮了，即便梁驰设假想敌，也不该设到他头上吧。

　　而且是贾灿抱他，他是被抱着的那个。

　　萧鹤闻言差点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的浑身震颤不已，显然憋笑这件事挺难为他的。

　　他的发丝也随着身体颤抖了起来，柔软的发尾不停地轻挠着尚怀卿的脖颈，尚怀卿几乎也要忍不住笑出来了。

　　他忍无可忍，狠狠地捏了一把萧鹤的腰。

　　萧鹤吃痛，闷哼了一声，好歹是不再笑了，微微抬起了头，他那双桃花眸里是见鬼的委屈。

　　尚怀卿张嘴做口型：

　　你他妈给我老实点儿。

　　萧鹤忘了关注尚怀卿在说了什么，他的注意力一直都在尚怀卿颜色浅淡的薄唇上。

　　“灿灿，你难道就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梁驰的话骤然把萧鹤从危险的想法之中给扯了回来，他猛地头撇到了一边，又适当拉开了一些和尚怀卿的距离。

　　尚怀卿小声道：“咱俩要不直接起来吧。”

　　萧鹤没听清，满脸茫然，尚怀卿又重复了一遍：“起来吧，咱俩趴在这里不是事儿。”

　　萧鹤还是没听清，口型也没仔细看，他就记得尚怀卿的唇形还挺好看的，喃喃道：“你说什么？”

　　尚怀卿忍无可忍地揪着萧鹤的领子往下一拉，嘴唇差一点就擦过了萧鹤的耳畔，咬牙切齿道：“你他妈故意的吧。”

　　萧鹤认真道：“不要说脏话。”

　　尚怀卿一时语噎，就干瞪着萧鹤，萧鹤又欠揍道：“真听话。”

　　尚怀卿被他气笑了，又扶上了萧鹤的腰，道：“下官刚才掐疼殿下了吧，殿下恕罪，下官给殿下揉揉？”

　　萧鹤几乎有种悚然的感觉，不再作死了：“你把手拿开。”

　　尚怀卿竟然没有扭萧鹤，当真给他揉起了腰，萧鹤欲言又止，终于闭嘴安静了。

　　尚怀卿原先真的想扭萧鹤来着，但他莫名觉得萧鹤的腰手感很好，劲瘦又流畅，就这还隔着层衣服呢，不知道脱了……

　　尚怀卿猛地抽回了手。

　　两个小青年依然在附近争吵，将诸如“你爱我，但我不爱你”的话题，展开争执了好一会儿。

　　尚怀卿的耳朵都快听炸了，他觉得无聊透顶，不明白这些有什么好长篇大论的。

　　萧鹤撑在地上的胳膊都快麻木得没知觉了，谁知道这俩小孩儿这么能说？他要是一早就知道了，定然会潇洒地起身离开，万万不愿意在这儿听别人的墙角。

　　正在尚怀卿几近抓狂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脸上有点点凉意。

　　下雨了。

　　梁驰终于做了一回人，提议道：“灿灿，下雨了，我们回去再聊吧。”

　　一阵窸窸窣窣声传来，贾灿和梁驰赶着回家避雨去了，直到耳畔重新归于寂静，只余滴答的雨声时，萧鹤才僵硬地直起了身子。

　　这场磅礴大雨是那样的叫人猝不及防，伴着肆虐的寒风，豆大的雨珠密集的砸了下来，雨滴还带着沁人的寒意，顷刻之间将两人淋了个半湿。

　　尚怀卿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有了种不好的预感，他的偏头痛可能又要犯了。

　　萧鹤发觉尚怀卿的脸色变得很差，问道：“你怎么了？”

　　尚怀卿有气无力道：“没事，快回去吧。”

　　只要长了双眼睛就能看出来，尚怀卿的状态很糟糕，明显不是他所谓的“没事”。

　　萧鹤狐疑地看着他，到底是什么也没说。

　　尚怀卿的头太疼了，以至于他起身的时候没注意到，一枚方正的青玉官印，从他的袖子里掉了出去。

　　贾灿家并不算远，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能走回去。但他们走了有一段的时间，因为尚怀卿的脚步太虚浮了，整个人都摇摇晃晃的，萧鹤甚至担心他会直接晕倒在路上，几番都想搀扶他一把。

　　尚怀卿无暇再理会贾家人的嘘寒问暖，甫一进门，他就控制不住身体直接跪了下去。

　　萧鹤也是一惊，眼疾手快地捞了他一把，尚怀卿浑身的力气几乎已经耗尽了，无法再支撑起自己的身体，萧鹤只好顺势把他圈进了怀里。

　　两人都被春雨淋得湿透了，萧鹤的指腹覆在尚怀卿的脊背上，隔着一层不算薄的湿衫，能感觉得到尚怀卿明显偏低的体温，和他微微发颤的身躯。

　　萧鹤再一次问道：“尚怀卿，你到底是怎么了？”

　　由于极致的疼痛，尚怀卿本能地蜷缩起了身体，手指死死地攥住了萧鹤的小臂，语气中带着嘲讽，道：“我他妈是偏头痛犯了，你不知道吗？不是你把我推进水里的吗？让我好了许多年的偏头痛又犯了。”

　　萧鹤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没能料到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当然记得自己曾亲手将尚怀卿推进了水里，也记得尚怀卿爬出来之后，就晕倒在了他的王府门口。

　　不过他不在乎，也未曾后悔过。

　　尚怀卿不是个纸扎的人，一般情况下，不会因为掉进水就出什么事的。

　　但尚怀卿的情况显然很特殊。

　　萧鹤望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愧意。

　　尚怀卿也记得萧鹤干得那些缺德事。把他推到水里，致使他偏头痛犯了，还给他喂下了鸩漆丹，以此来控制他。

　　他可以理解几分萧鹤的难处，也知道萧鹤从来没有存心害过他，尚怀卿固然也不会因为这些就动杀心。

　　但是他不可能不感到生气，他也曾怒火中烧，在某一瞬想将萧鹤抽筋剥骨，可理智永远和他的幻想背道而驰。

　　他不需要萧鹤因为这个可怜他，更不是想让萧鹤感到什么愧疚。他只是头疼得要命，本能的想把怒气宣泄出来。

　　萧鹤安抚地拍了拍尚怀卿弓起的脊背，道：“好吧，好吧，是本王的错。”

　　尚怀卿的整张头皮近乎麻木，额角的血管剧烈地跳动着，额角上冒出了密集的汗珠，他哑声道：“你装什么呢？！”

　　尚怀卿把萧鹤攥得极紧，那力道极大，萧鹤甚至能肯定，明日他的手臂上就会泛起一道道青紫色的印子。

　　萧鹤和他商量道：“等回了榆洺城，你也把本王推进水里去行吗？就算打平了。”

　　怀中的人不吭声了，在萧鹤怀疑尚怀卿是不是晕了过去的时候，后者缓缓松开了他，伸出双手捧起了他的脸，萧鹤不得不轻微扬起了下巴。

　　萧鹤也没想反抗，由着他动作，出乎意料的是，尚怀卿微微歪头，将自己的薄唇贴到了他颈侧的皮肤上，霎那间，萧鹤整个人都僵住了。

　　萧鹤甚至能感觉到，尚怀卿的嘴唇湿润微凉，他蹙了蹙眉，正想把人推开，却被突然间席卷而来的剧痛刺激得说不出话了。

　　尚怀卿狠狠地咬了萧鹤颈侧，萧鹤条件反射的想把他给甩出去，但生生忍住了，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道：“尚大人是喜欢茹毛饮血吗？”

　　尚怀卿是真的下了狠劲儿的，想要吃了萧鹤似的。顷刻间，萧鹤的颈侧处变得鲜血淋漓，殷红的血液直往外流，染红了两人衣襟。

　　疼是真的疼，看看那个惊人的出血量吧，萧鹤不得不稍微分了下神，考虑一下尚怀卿是不是真的想把他咬死了。

　　时间又过去了很久，怀中人渐渐松口了，萧鹤的声音沙哑道：“解气了吗？”

　　尚怀卿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他排斥将自己脆弱的一面展露给别人看，虽然他不得不承认，狠咬一口萧鹤是挺解气的，但他接受不了萧鹤用这种带着纵容的语气跟他说话，反问道：“你什么态度？”

　　萧鹤也是奇了怪了，道：“本王的态度还不够好吗？你也太难伺候了吧。”

　　“别用那种那种息事宁人的语气跟我说话！也别可怜我！我不需要！”

　　“……你喜欢别人对你恶语相向是吗？”

　　平日里的尚大人深谋远虑，沉着冷静，定然不会为了这种事跟人拌嘴动怒的，并会对此种行为嗤之以鼻。

　　可现在，他头疼得要命，脑袋像是被人在用锉刀敲，理智消散了大半，甚至都开始无休无止的无理取闹了。

　　萧鹤也没和尚怀卿计较，因为后者看起来快疼得晕死过去了。同他想得一样，尚怀卿的眼前阵阵泛黑，意识也要被疼痛吞噬殆尽了，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昏迷。

　　萧鹤半晌没动，用指尖缠了一缕尚怀卿的发丝，自言自语道：

　　“传闻昭定侯庶子手提一把长剑，亲手割了他嫡兄的脖子，他的白衣被喷溅的鲜血染得腥红，整个人宛若阴曹地府里爬出的厉鬼。”

　　萧鹤垂眸望向尚怀卿，后者的眉头紧锁，脸色煞白，显然是不怎么好受的样子。

　　萧鹤勾了勾唇角，手背抚过了尚怀卿冰冷的脸颊，道：

　　“昭定侯庶子，本王还以为你是什么不得了的硬骨头呢，怎么如此娇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