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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线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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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家村的这个龙王庙梁架规整,出檐深远,主殿的歇山顶屋顶庄严又雅。
只可惜因年久失修,屋顶瓦片的缝隙处都冒出了野草,栏板的正反两面的浮雕依稀可窥见出昔日的精致,原本鲜艳的彩绘也被风雨冲刷得只余灰败。
这个时间,庙中空无一人,院中杂草丛生,竖立着几个略显残损庞大的石碑,这是功德碑。庙宇的修建需要募集大量的资金,那上面刻着修建庙宇时出资捐款的人。
这座龙王庙是在前朝时修建的,中途有过两次修缮,捐款人没有上千也有成百,蝇头小字布满了整张碑面。
尚怀卿从主殿的门槛迈出时,看到萧鹤正一板一眼地看着其中一块石碑,他走到了萧鹤身旁,瞥了一眼那石碑,是武熙四年的碑刻。
“看出来什么了?”
萧鹤装模作样地搁那儿沉思:“你猜。”
“……您老人家慢慢看吧。”尚怀卿也懒得多问,去看贾家村的册籍了。
庙里的看守老人将尚怀卿带到了藏籍阁,根据赵兴焕的年龄,可以大致划定一个查找册籍的范围。
有诸如户籍人口,田亩地契的册文,这册文听着数量庞大,其实只有薄薄几册而已,而且都督府内基本都有誊抄的备籍,所以需要尚怀卿看的其实也不多。
萧鹤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道:“在看什么?给本王看看。”
尚怀卿回复道:“在看户籍册。”
“你别看了,给本王看。”
尚怀卿想把这落满灰的册子直接叩到萧鹤头上,道:“你不能先去看别的吗?我看完给你看行不行?”
萧鹤没有接受尚怀卿的提议,而是把脑袋凑了过去,硬要和他一起看。
这祖宗好歹是安静下来了,两人看了好一段时间,但无任何收获。
萧鹤忽然开口道:“你这种大海捞针的查法,很难查到有用的。”
尚怀卿的心情很烦躁,没什么好气道:“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查?除了这样看,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你这么凶干嘛?本王只是说了一个事实。”说罢,萧鹤就溜达出去了。
尚怀卿又翻看了近半个时辰,才有些失望地走出了藏籍阁,却找不见萧鹤了,只得挨个大殿寻找。
主殿殿顶纵贯二梁,殿内塑有金色龙王,大殿四壁绘有颜色鲜艳的彩绘,尚怀卿对这些壁画的含义不甚了解,走马观花的扫视了一遍。
萧鹤就在大殿内的一角,正在翻阅着一本珠光闪耀的册籍。
“在看什么?”尚怀卿走了过去。
萧鹤头也不抬,目光着落在宝册的字上,道:“上面写了给这座龙王庙捐款的人名。”
尚怀卿也在他身旁垂眸看了起来,萧鹤突然将手指抵上了书上的一个名字,开口道:“尚怀卿,你看看这个人。”
赵嫣婭。
尚怀卿给了萧鹤一个带着疑惑的眼神,他不明白这个名字有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
萧鹤复又开口道:“前朝的赵丞相,他有一个女儿就叫赵嫣婭。”
前朝末年,天下大乱,寇峰四起,白骨露野。而前朝君臣荒于酒色,不恤政事。百姓居无尽椽,萧条凄惨。
一时间群雄并起,逐鹿中原,先帝就是这个时候展露头角,并在最终赢得天下,建立大陈。
而前朝的赵丞相,他拒不接受招降,并在朝堂上出言嘲讽先帝,先帝便将其腰斩于市,夷其三族。
这些是尚怀卿知道的。
萧鹤他作为先帝独子,自然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内幕,就比如说赵丞相的女儿,那时已然嫁人的赵嫣婭,在赵府覆灭的前夕,她怀着七月的身孕,莫名失踪不知去向。
萧鹤又道:“而且外面石碑上面没有刻这个名字。”
尚怀卿蹙眉道:“赵嫣婭?赵丞相还有这么一个女儿吗?赵家不是被夷三族了吗?”
“有,而且赵嫣婭大概率并没有死,至少没人能证明她已经死了。”萧鹤的手指在“赵嫣婭”三个字上逡巡,“不过可能只是同名罢了,这龙王庙修缮的年份,恰好也是赵嫣婭即将临盆的时候,虽然浔州毗邻靖都,但她这种情况,应该也很难跑这么远。”
“等等。”尚怀卿突然想到了什么,“我记得赵丞相是云北十九州的人,祖上甚至可能有古纥夏贵族的血统,我听说赵氏族人懂得很多北疆的纥夏密术。”
萧鹤先是不解地扬了扬眉,然后眼眸微微睁大。道:“赵兴焕大概率对刘旻用了纥夏祭术,你想以此为线索将赵兴焕和赵丞相联系起来?”
尚怀卿点头道: “而且赵兴焕和赵嫣婭腹中之子的年龄对得上的。”
萧鹤的眉头紧锁,道:“那赵嫣婭为什么要在这上面写上真名?就不怕出事儿吗?”
“她怕出事,所以没在石碑上刻字。赵嫣婭当初捐款大概就是为了消灾减难,但如若开光宝册上写的是假名字,那意义何在呢?”尚怀卿侧目看向萧鹤,“而且这世上几乎没有人知道‘赵嫣婭’的存在,就连我也不知道,煜王殿下,除了你,只有你。”
萧鹤想起了往事。当年他爹将赵丞相夷三族,他娘一直对此多有不满,他娘和萧鹤说,他爹杀赵丞相,是因为这是他爹的胸襟不够宽阔,说赵丞相一族是被垫在大陈朝脚下的悲恸。
事实也的确如此,先帝手段如此残忍,其实是一种缺乏自信的表现。
先皇后曾让萧鹤写过赵嫣婭的名字,这个‘婭’特别难写……所以萧鹤才记住了。
尚怀卿喃喃道:“如果赵兴焕真的是就赵嫣婭的儿子呢?”
“万一是同名呢?这到底只是你我的猜测罢了。”萧鹤收回了指在文字上的手。
尽管指向性已经足够明显了,但萧鹤的质疑依旧有合理性。
尚怀卿暗自叹了口气,道:“我要再去见一次贾村正。”
贾村正是真的挺怵尚怀卿的。想想吧,他可是都督大人亲自派来的驿使,都督大人何等人也?
那可是浔州境内权力最大的人,以前可是做宰相的,是不得了的大官啊,贾村正想着这些,连带着对尚怀卿都多了几分敬畏。
贾村正在椅子上如坐针毡,问道:“驿使大人所谓何事而来啊?”
尚怀卿直言道:“我今日去看了看村子里的龙王庙,觉得很是恢弘大气。”
“原先也是座小庙,武熙四年时修缮了一次,规模才大了不少,不过如今也没钱财再打理了。”
武熙四年,正是赵嫣婭捐款的那个年份。
“原来如此。”尚怀卿仔细地盯着贾村正的脸,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贾村正可知道一个叫作赵嫣婭的人?我在功德册上看见了这个名字,觉得有些熟悉。”
贾村正皱了皱眉毛,想了好一会儿,才摇头道:“对不住了大人,我对这个人完全没印象。”
尚怀卿又道:“贾村正不妨仔细想想,武熙四年……那年赵嫣婭应该正好怀着身孕,或是带着一个出生不久的男婴。”
贾村正浑浊的眼球转了几遭,才缓缓开口道:“武熙四年……好像有点儿印象了。”
贾村正能想起来有这么一个人,完全是因为当年的那个女人实在是过于狼狈了,挺着大肚子还只身一人在外流浪,很难不给人留下什么记忆。
那女人只捐了一块儿玉佩,贾村正也不懂得辨识玉的好坏,起初没太在意,后来才得知那是块不可多得的美玉。
尚怀卿继续问道:“那女人是从哪儿来的?后来去哪儿了?她的那个孩子呢?”
尚怀卿一连串的问题直接把贾村正问懵了,他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舌头,道:“这……驿使大人,你太难为我了,过去这么久了,我哪儿还能记得清啊。不过那个女人肯定不是贾家村的人,只在村子里待了几天,后来便不知去向了。”
尚怀卿屈起手指,用指关节规律的轻敲桌面。
他已经触及真相了,只缺少一个条件,一个可以将赵兴焕与赵嫣婭的关系联接起来的条件。
贾村正还在一旁绞尽脑汁,终于想起来了一点细节:“对了,我记得……那婴儿的额角上,好像留了块褐色胎记,还不小呢。”
尚怀卿轻敲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下,悬在了半空中。
他也记得。
赵兴焕的额角上,同样有一块惹眼的褐色胎记。
“小鹄啊,你娶亲了吗?”
萧鹤干笑道:“哈哈哈,没有呢。”
在尚怀卿和萧鹤打算去找贾村正的路上,萧鹤被昨日的那群老婆婆们给叫住了,然后他就从善如流地抛下了尚怀卿,留了下来,因为萧鹤觉得去见那个老村正很没意思。
但萧鹤现在后悔了,至少那个老村正不会打听他的家庭背景,更不会给他说媒。
那个老妪很夸张地摇了摇脑袋:“呦,那你多大年纪了?”
“二十多吧。”萧鹤毫无感情的回答道。
旁边的两三个老妪纷纷叹息,几个人的啧啧声交相呼应,就好像萧鹤是犯了什么弥天大罪一般,完全不可原谅。
“不小喽,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有三个了。”
“可不嘛,我那会儿,儿子都会地上跑了!”
“是嘞,是嘞。”
几个老婆婆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她们是在比谁嗓门大似的,音量一个赛一个的大,声振屋瓦不说,不同的声音还糅杂到了一起,根本听不清她们究竟在说些什么。
萧鹤感到了头疼。
一个老妪拽了拽萧鹤的袖口,道:“小鹄啊,东村儿老田家的闺女,那长得可水灵了呦。”
萧鹤几乎有了些悚然的感觉:“啊?不必了,不必了。”
另一个老妪也拽住了萧鹤的袖子:“别听她的,小鹄,我告诉你,南边儿的贾老汉,他的闺女也及笄了,长得可高了,可壮实了呢。”
萧鹤发誓,他是真的想直接轻功遁走算了,但这两个老妪死死地拽着他的袖子,让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就在这时,尚怀卿出现在了视野里,他的面色有些凝重,大概是还在考虑着赵兴焕的事。
萧鹤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眼睛都亮了起来,高声叫道:“尚夏!”
尚怀卿一怔,起先没意识到是在叫他,后来才反应了过来,顺着声音的来源看了过去,只见萧鹤浑身僵硬的站在不远处,好像还被两个老婆婆拽住了袖子。
尚怀卿慢慢的走近了些,萧鹤急不可耐道:“你要回去了吗?带我一起吧。”
尚怀卿还未来得及张口说些什么,旁边的一个老妪就道:“小鹄,你就听我这个老太太的吧,那个姑娘真的可漂亮了哟。”
另一个老妪不甘示弱,道:“小鹄,那个老贾家可有钱了呢,还只有一个闺女,你自己想想,我不害你的。”
尚怀卿听明白了,没忍住笑出了声,原来这几个老妪是在给萧鹤说媒呢。
萧鹤若用自己的脸示人,这些老婆婆可能就不会热衷于给萧鹤说媒了,因为他那张脸太优越了,会令人觉得高不可攀。
但肖鹄的脸就不一样了,长相普通得平易近人,尚怀卿故作严肃对萧鹤道:“肖兄,你不是一直苦恼娶不到妻吗?这下你可得把握住机会了啊。”
萧鹤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尚怀卿,后者的眼眸里满是浓厚的笑意,又向那些老太太道:“我这肖兄啊,虽然脑子有点问题,但身体可好了,比牛还有劲儿,一口气能耕十里地,你们一定要给他找个好媳妇啊。”
萧鹤瞪他,尚怀卿笑道:“肖兄,争取早日娶妻。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
尚怀卿后退了一步,正想抽身离去,萧鹤却忽然捏住了他的手,手指还灵巧地钻进了他的指缝中,两个人的指尖瞬间纠缠在了一起。
尚怀卿不解地看向了萧鹤,而萧鹤正饱含柔情地盯着自己。
周遭的老婆婆们也呆住了,无声地将目光投到了他们二人的身上,其中最积极的那两个老妪,默默松开了萧鹤的袖子。
尚怀卿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岂料萧鹤握得更紧了,他忍无可忍道:“你做什么?有病啊?”
萧鹤的劲儿挺大的,他把尚怀卿往近扯了扯,别有深意道:“是哥哥的错,哥哥答应你,此生唯你不娶。”
那群老婆婆原本疑惑的目光瞬间变得惊愕了起来,她们还多此一举地给俩人腾开了点地方。
尚怀卿抬起另一只手推萧鹤的肩:“你有癔症吧,我和你不熟。”
萧鹤的语气里带着见鬼的纵容,他拉着尚怀卿不肯松开,道:“唉,你怎么还是这么任性呢?哥哥向你道歉,你别吃醋了。”
“难道不是你一直觍着脸,求我多看你一眼的吗?”尚怀卿道,“甚至主动献身勾引我?”
萧鹤不愿意落下风,又道:“你惯会颠倒黑白的。昨晚你还娇羞的窝在我怀里,哭诉我对你有所忽视,今日你就这般翻脸不认人了。”
“你记错了吧,分明是你哭着祈求我怜惜你,结果遭到了我严肃的拒绝。”尚怀卿嗤笑一声,煞有介事道,“你为次痛哭流涕。”
两人都不怎么要脸,越说越夸张,他俩好意思说,那群老婆婆都不好意思听了。
一个老妪面露难色,道:“小鹄,你们……你们回去吵?”
闻言,萧鹤瞬间松开了尚怀卿,眉梢弯弯,道:“好吧,那我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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