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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美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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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怀卿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萧鹤此人就是一个奇人。
他离开贾村正的房子时,落日晚霞已经铺满了半壁天幕。
尚怀卿不知道萧鹤在哪里瞎晃悠,虽然萧鹤把自己溜达丢了的可能性极低,但那人其实也说不准。
前段时间才下了场春雨,乡间的小路泥淖不堪,空气中卷着泥土青草的气息。村子里的龙王庙沐浴着夕阳的余晖,屋顶的瓦片泛着粼粼金光。孩童仍然在田亩间嬉笑打闹,下地的农夫也迈上了回家的路。
尚怀卿在回贾灿家的路上,在路过某处时,他的脚步猛然顿住了。
因为尚怀卿看到了一群老婆婆,她们围在一起,大概是在闲聊。
而萧鹤,他竟然就混在这群老人的中间。
萧鹤在这幅画面中不仅不显突兀,甚至和谐得惊人,就好像他萧鹤就应该是个老妪,就应该和这群老婆婆待在一起,然后七嘴八舌议论些什么。
但这根本不合理。
萧鹤应该与这群老婆婆有着巨大的鸿沟才对,以他的身份和年龄,都不支持他能和这群老婆婆聊到一起去,他们之间根本就不应该有多少能沟通的支点才对。
可事实却是,萧鹤是那样的顺利融入了进去,融入了这个由老妪组成的群体之中。
尚怀卿兀自站在远处看了会儿,萧鹤不久后也注意到了他,萧鹤微微俯下了身子,对身旁的那个老妪嘀嘀咕咕了些什么。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直起了身子,走到了尚怀卿身侧,道:“带本王回贾灿家吧。”
尚怀卿抑制不在好奇心,问道:“你和那群老婆婆有什么共同话题?”
“谈不上是共同话题,大多是我安静的听她们讲,也很有意思。”萧鹤的眉目含笑,“比方说,她们教了我,怎样缝衣服可以很好地藏起针脚,挺实用的。”
尚怀卿竟然真的能从脑海中描绘出来那个场景,萧鹤的手里拿着针线,蹩脚地缝缝补补着一块破布。
这个想象让尚怀卿不禁想要发笑,不过萧鹤大概也很难有什么机会,需要去自己动手做那些事情。
不一会儿,他们便并肩走回了贾灿家的家,和贾灿的家人一起吃了晚饭,并不丰盛,也不美味,胜在了温热。
贾灿的舅舅给他们收拾出了一间屋子,尚怀卿并不意外,贾灿家毕竟只是普通农户,怎么可能屋舍成片,有一间给他们住已经很不错了。
那间屋子里非常的空旷,但干净又整洁,只摆了两把破旧的椅子,一张油腻腻的桌子,还有一张床。
好在那张床非常大,即便尚怀卿和萧鹤两个人躺到上面打滚,都不会怎么碰到对方。
由于昨日的宿醉,萧鹤也没什么力气去做别的了,他很疲惫,干脆利落地爬到了床的里侧,也没管尚怀卿做什么,就直接躺下,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几盏茶的时间,可能是好几个时辰了,总之萧鹤莫名其妙的醒了过来。
惨白的月光斜斜地顺着窗棂洒了进来,屋内还在燃着熹微的烛光。
萧鹤转了转眸子,下意识去寻找尚怀卿的身影,后者正坐在那把破椅子上,眸子里映射着昏暗摇曳的烛火,似乎是在沉思着什么。
萧鹤可能是脑子不太清醒了,他想也没想,骤然提问,嗓音里还揉杂着些许初醒时的沙哑:
“你在想什么?”
尚怀卿一惊,亦看向了萧鹤,抬手正想要去熄灭烛火,道:“你怎么醒了?是烛火晃到你了吗?”
萧鹤没回答那个问题,依旧问道:“尚怀卿,你在想什么?”
尚怀卿好像是叹了口气,抬起的手转而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道:“我在想赵兴焕通敌的事。”
萧鹤的眼底幽暗,他没有多加深思尚怀卿所疑惑的问题,而是在思考另一件事情。
关于尚怀卿本人。
萧鹤很早之前就听闻过关于尚怀卿的种种传闻,即便排除那些夸张的和杜撰的,也可谓声名狼藉。
尚怀卿欺父弑兄的事情很大概率就是真的,至于残害宗室,戕害忠良,为了前途甚至不惜伪造罪证,陷害宣昌侯一族,更是不争的事实,并不是所谓的流言蜚语。
但萧鹤是个相信自己眼睛的人,他愿意以自己的感受来亲自审视一遍尚怀卿。
况且,他的皇叔是那样的精明,怎么可能允许一个无才无德的人,在他身边盘踞数年。
所以萧鹤不像杜远沛一样充满敌意,不像赵兴焕一样满眼蔑视。
他抱着探知的心态,去与尚怀卿接触。
事实证明了,尚怀卿此人确实给萧鹤带来的巨大的惊喜。虽然不排除尚怀卿是在他面前装的,但表现出来的那一面依旧是那样精彩。
萧鹤直勾勾地盯着尚怀卿,发出的声音沙哑低沉:“尚怀卿,你演的累不累?”
尚怀卿瞬间明白了萧鹤所指,道:“没演什么。”
萧鹤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为什么?本王不明白,本王不相信人可以这么矛盾。”
“萧鹤。”
这是尚怀卿第一次直呼萧鹤的姓名。
“我不觉得我们到了那种需要坦诚以待的地步。”尚怀卿把目光重新移回了那抹烛光上,“你有你的秘密,我也有我的,不要互相染指,这对我们都好。”
尚怀卿说得固然没错,当人对另一个人坦诚时,便意味递给了对方一把可以伤害自己的利刃。
他们可以共同探究赵兴焕身上的秘密,却也仅限如此了。以两人的身份和关系,根本不支持他们可以互诉衷肠,吐露真相。
萧鹤也明白这个道理,可他总是觉得心里毛毛的,嘴唇嗫嚅了几下,终归是什么也没说,默默地重新闭上了眼睛。
尚怀卿望着萧鹤留给他的背影,突然感觉特别的没意思,伸手熄灭的烛光,也躺到了床上去。
依旧一夜无眠。
尚怀卿只在太阳即将升起的时候,浅眠了小半个时辰,醒来时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睡在身侧的萧鹤早就已经不知去向了。
他推门而出时,万缕金光争夺着铺撒了下来,着实刺眼,尚怀卿不得不眯起双眼,将手覆在眼前,试探掩盖那温暖的光线。
贾灿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这个姑娘好像一直是那样的精力充沛。尚怀卿微微歪头,侧目望去。
只见贾灿和萧鹤很不讲究地坐在院子里的泥地上,贾灿笑得很明媚,不知道正在和萧鹤说着什么。
尚怀卿走了过去,才听到贾灿在说:“那大公鸡小时候特别可爱!我亲手把它从雏鸡养成了一只大公鸡。”
“你这么一说,我倒好奇它小时候有多可爱了。”萧鹤的手里好像在折着什么东西。
贾灿的脸红扑扑的,手里握着一把青草,道:“可惜它长得太快了……等再有小鸡孵出来,肖哥哥你可以来我家看啊。”
萧鹤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笑道:“有机会吧。”
萧鹤似乎很擅长和人打交道,尚怀卿都不知道萧鹤和贾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
贾灿终于发现了站在一旁的尚怀卿,挥手拍了拍她身侧的地面,兴奋道:“尚哥哥!你快坐这里。”
尚怀卿有些僵硬的坐到了贾灿旁边的那处泥地上,道:“你们在做什么?”
萧鹤手里的动作不停,道:“我在给贾灿编些小玩意儿。”
萧鹤的手里原来是一段极有韧性的青草叶,那片叶子在他的手里对折翻飞,活像是个有着生命的活物。
贾灿接着刚才的话题,道:“可以给雏鸡喂些麸皮,雏鸡长得会更快。”
也不知道萧鹤为什么会对这种话题感兴趣,但他还是认真的回应了贾灿的每一句话,道:“麸皮是什么?是一种谷物吗?人可以吃吗?”
“其实是一种……”
尚怀卿没参与他俩的对话,他就静静的看萧鹤手里的动作,片刻后,一只栩栩如生的草知了出现在了萧鹤的手心,然后他看着萧鹤把草知了递给了贾灿。
贾灿如获至宝,不惜地奉上她的赞美之词:“好厉害啊,你把这个草知了送给我了吗?”
萧鹤眉梢含笑,道:“就是给你折的。”
贾灿高兴的不得了,道:“肖哥哥,你是怎么会这东西的啊?”
“我爹教给我。”
尚怀卿本来是有些疑惑的,萧鹤一个金贵的王爷,为什会编这种市井玩意儿呢?闻言才恍然大悟。
先皇后名门望族出生,先皇却是布衣出生,发迹于草莽之间,理应对这些东西并不陌生。
常言帝王多薄情,萧鹤生于帝王家,却奇迹般的,拥有一个和谐美满的家庭。
先皇终其一生,只有先帝皇后一位妻子,和萧鹤一个独子。
先皇当然会亲手给萧鹤编那些小玩意儿了,先帝皇后也会亲自教萧鹤练字习武。
如此佳话在世间广泛流传,以至于尚怀卿都对这等天家之事略知一二。
莫说他是皇子,这对普通百姓而言都是奢侈的。
虽然知道人与人之间没有可比性,但尚怀卿还是情不自禁的联想到了自己的“家人”,望着贾灿手中的草知了,一时间百感交集。
之后尚怀卿就走神了,他没再听进去贾灿在和萧鹤说什么,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一堆有的没的。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毫无征兆的,尚怀卿的眼前倏然出现了一抹绿色。
尚怀卿的目光聚焦,发现那是另一只草知了,萧鹤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叠了一只,还递到了他眼前。
萧鹤的目光依旧落在贾灿身上,却对尚怀卿道:“这个是给你的。”
尚怀卿怔了怔,也不知为什么,行动似乎已不受他思想的控制,总之,他接过了那只稍显幼稚的草知了,道:“谢了。”
方才尚怀卿看着贾灿手里的草知了,眼底的神色是那样的晦暗不明,萧鹤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因为他从来没见过尚怀卿流露出过这种情绪。
萧鹤不知道那种情绪到底是什么,但他潜意识里认为尚怀卿不应该有这种情绪。
不自觉的,萧鹤又熟练地编出来了只草知了,犹豫一二后,把它递给了尚怀卿。
贾灿没有这俩人非人般的敏锐,她甚至有点没心没肺,手里捧着她的草知了,蹦蹦跳跳的满脸喜悦。
直到贾灿的舅舅出来催促他们来吃饭,贾灿和萧鹤就先行回屋了。
尚怀卿在地上多坐了一会儿,手里摩挲着那只草知了,片刻后,将它小心地放进了衣襟里。
半个时辰之后。
尚怀卿和萧鹤吃完了早饭,离开了贾灿家,走在一条小路上。
尚怀卿还是很发愁,他完全可以肯定,赵兴焕和贾家村之间必定有些渊源。
可赵兴焕其人的长相又过于普通,性格也找不出什么鲜明的特点,又不能把赵兴焕抓到贾家村来让村民们辨识,尚怀卿一时之间不知该从哪里下手考证。
萧鹤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带起了一片粉尘:“尚大人,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尚怀卿连忙躲开了几步,道:“殿下觉得呢?”
萧鹤追着尚怀卿踢小石子,荡起的尘土扑到了尚怀卿的衣摆上,道:“本王猜昨天那个村正什么也没说,或者他说的都是些废话。”
尚怀卿也开始冲他踢小石子,道:“殿下随我去村里的龙王庙看看吧。”
村民们靠天吃饭,赖地穿衣。常常修建各种小庙供奉地方神祇,焚香烧纸,以求风调雨顺,年年丰稔,永无厉疫而安宁矣。这些小庙通常是由村民们自发修建的,所以规模一般不会庞大。
贾家村的龙王庙毗邻农舍,至少有两进院落,屋檐上有琉璃脊兽,筒板瓦作,古朴雅致。
贾村正告诉尚怀卿,贾家村所有的册籍都放在了这个龙王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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