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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城南码头 城南码头是 ...

  •   城南码头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也是京城最乱的地方。

      玉带河从城北一路流到这里,河面宽了数倍,码头连着码头,货船连着货船。岸上堆着成山的麻袋和木箱,脚夫们光着膀子扛货,吆喝声此起彼伏。河道两侧挤满了茶馆、酒肆、货栈、牙行,三教九流的人物在这里汇成了水。

      沈砚和张令微赶到城南时,已是午后。

      两人没有贸然进码头,先在街口一家茶摊坐下来,要了两碗粗茶。沈砚一边喝茶,一边打量四周。码头上人来人往,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可越是这样热闹的地方,越容易藏东西。

      “五莲桥在哪个方向?”沈砚问茶摊老板。

      老板往东边一指:“沿着河边走半里路,看见一座石拱桥就是。不过那桥早没人走了,桥面都塌了一半,您去那儿做什么?”

      沈砚没答,付了茶钱,跟张令微往东走。走了半里路,果然看见一座半塌的石拱桥横在一条支流上。桥面青石坑洼不平,栏杆断了好几处,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五莲桥”三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桥下是一道窄窄的河汊,水很浅,清澈见底,河底铺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沈砚站在桥头,往河汊深处看去。河汊两岸长满了荒草,再往里走,河道拐了个弯,隐入一片杂乱的货栈后面。

      “城南码头,五莲桥。”沈砚低声念了一遍,“陈廷玉手里那块碎瓷片,画的是五瓣莲。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临死前留下线索,指向这里。”

      张令微蹲在桥头,看着桥下的河水:“可他说的是‘城南码头’,码头这么大,到底在什么地方?”

      沈砚把铜片上的字又默念了一遍:“货分三处,匣藏一册。古驿莲底,城西井中,城南码头。”他顿了顿,“古驿的货藏在桌子暗格里,城西的货藏在井里,那城南的货——”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桥头石碑旁边,蹲下来细看石碑底座。石碑底座是一整块青石,上面覆着厚厚的青苔。他掏出铜丝,沿着石缝刮了几下,青苔下面露出一道细缝。

      石碑底座是空的。

      沈砚用力推了推石碑,底座纹丝不动。他又仔细看了看石缝,发现石缝里嵌着一颗小小的铁珠,已经锈得发黑。他用铜丝拨了拨铁珠,石碑底座忽然发出一声闷响,侧面弹开了一块石板,露出里面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铁皮小匣,跟古驿地砖下挖出来的那只一模一样。

      张令微凑过来,两人一起打开匣子。匣子里有一卷纸,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拆开油布,里面是一份货单,详细列着三箱货的品名和数量。

      第一行写着:金器十二件,嵌宝。第二批:玉器八件,羊脂。第三批:珠串六挂,南珠。

      全都是内务府造办处的制式,每一件都足以让一个五品官掉脑袋。

      “这是宫里流出来的东西。”沈砚低声说,“三箱货,全是内造。这批货如果流到市面上,价值连城。怪不得赵惟忠查了三年不敢声张,这种事捅出去,内务府从上到下都得砍头。”

      张令微看着货单,忽然说:“先生,货单上写的数量,跟陈廷玉手里那块碎瓷片对得上吗?”

      沈砚翻到货单末尾,那里附着一行小字:“五瓣莲者,第五箱也。”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五瓣莲不是指地方,是指第五只匣子。”沈砚说,“三箱货配三只匣子,可货单上还有两份备份,一共五份。陈廷玉手里攥着第五份的碎片,指向城南码头。他是在告诉查案的人——第五份货单,藏在城南码头。”

      张令微接过货单细看,果然,三箱货各有两份货单,一份随货,一份备份。陈廷玉负责押货,手里拿的是第五份,也是唯一一份完整记录了三条线索的货单。

      “所以匣子里装的不是货,是货单。”张令微说,“凶手拿走了张阿福的匣子、周顺的匣子、陈廷玉的匣子,可他拼不齐完整的三条线索。因为张阿福把货藏了,陈廷玉把线索藏了,周顺——”

      “周顺根本不知道货在哪里。”沈砚接话,“他父亲是驿丞,只负责接头,货到了古驿之后就被张阿福接手了。周顺手里的匣子,装的只是他自己的那份记录,没有货的下落。”

      张令微忽然问:“那凶手手里现在有多少线索?”

      沈砚算了算:“古驿的货,他挖到了。城西的井,他还不知道具体位置——陈廷玉的匣子只写了‘城西井中’,可城西那么多井。城南码头这一处,他更不知道在五莲桥。”

      他把货单重新裹好,放回铁匣,然后将铁匣揣进怀中。石碑底座的暗格重新合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两人正要离开,沈砚忽然停住了。他站在桥头,目光落在河汊对面的一排货栈上。那些货栈靠水而建,底层架空,用木桩撑在河面上。其中一间货栈的底层,有一扇窄门,门板上钉着铁皮,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

      “那间货栈,”沈砚压低声音,“有人。”

      张令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货栈底层那扇窄门旁边,晾着一件灰布长衫,刚洗过,还在滴水。

      沈砚心里一沉。他拉着张令微退到桥头石碑后面,低声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

      “先生——”

      “如果一刻钟之内我没回来,你就拿着这个去城东找孙老板。”沈砚把铁匣塞进她手里,“别回客栈,别去书铺。”

      张令微攥着铁匣,点了点头。

      沈砚弯着腰,沿着河汊边的小路摸过去。河汊很浅,他踩着石头过了河,绕到货栈背面。货栈底层架空,底下是哗哗的流水,几根木桩之间拉着破渔网。他从渔网下面钻过去,靠近那扇窄门。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翻动纸张的声音。

      沈砚屏住呼吸,从门缝里往里看。货栈底层不大,堆着些空箱子和麻袋。靠墙一张矮桌,桌上摊着几张纸,一个人背对着门坐在桌前,正低头看着什么。

      灰布长衫。瘦削身形。

      沈砚认出那个背影。就是昨夜在船上跟他交手的那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门冲了进去。灰衣人反应极快,几乎同时转身,手里一根银针朝他面门刺来。沈砚侧身避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两人在狭小的货栈里扭打起来。

      灰衣人比昨夜更狠,招招往要害上招呼。沈砚毕竟在刑部待过多年,身手不差,可对方手里有针,他只能近身缠斗,不让对方拉开距离。两人撞翻了矮桌,纸张散了一地。灰衣人忽然一脚踹在沈砚膝盖上,沈砚腿一软,手松了。

      灰衣人趁机挣脱,退到货栈角落,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

      “沈砚,”灰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你非要找死。”

      沈砚喘着粗气,盯着他手里的刀:“你跑不掉了。外面就是码头,我只要喊一声——”

      “你喊啊。”灰衣人冷笑,“你以为码头上的人会管闲事?还是你以为,赵惟忠的人会来救你?”

      沈砚目光一凝。灰衣人这句话,话里有话。

      “你认识赵惟忠。”沈砚说。

      灰衣人没有回答,但他后退了一步,背抵住货栈后墙。沈砚注意到,他后退的方向,墙上挂着一件旧蓑衣。蓑衣后面,露出一个半尺见方的暗门。

      “货在城南码头,”沈砚盯着他,“你拿到了?”

      灰衣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让沈砚心里发毛。

      “你猜。”灰衣人说,然后猛地掀开蓑衣,钻进暗门。沈砚扑过去,暗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往河面。灰衣人的脚步声已经远了,水面上一阵水花溅起,等沈砚追到出口,只看见河面上一个黑影正朝对岸游去。

      沈砚站在货栈后门口,看着那个黑影爬上对岸,消失在货栈群中。

      他转身回到货栈里,蹲下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纸张。那是几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码头的各处货栈、河道、暗渠。其中一张地图上,用朱笔圈出了一个位置——

      就在这间货栈正下方。

      沈砚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木板地面。货栈底层架空在河面上,木板下面是哗哗的流水。他蹲下去,敲了敲木板,有几块声音发空。他用力掀开一块松动的木板,底下是黑黢黢的河水,水面上漂着些浮木和垃圾。

      但木板下面的横梁上,绑着一只铁皮箱子,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沈砚把箱子解下来,拖上货栈。打开油布,箱盖上是内务府的莲花印记。他撬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件金器,嵌着红蓝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亮着。

      第三箱货。

      沈砚合上箱盖,把铁箱重新绑好,然后快步离开货栈,回到桥头。张令微还等在石碑后面,看见他回来,松了口气。

      “找到了?”她问。

      沈砚点头,把铁箱放在地上:“第三箱货。凶手跑了,他游到对岸去了。”

      张令微看着那只铁箱,蹲下去摸了一下箱盖上的莲花印。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先生,我哥哥当年藏的那只匣子,里面装的应该是第二份货单。他把货单留给了我,把货藏在了古驿。可凶手杀了他之后,拿走了匣子里的货单。所以凶手知道古驿的货在莲底,也知道城西的货在井中——他只是不知道具体位置。”

      沈砚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张令微抬起头,眼神平静得有些反常:“我想说,凶手手里有第一份和第二份货单。他挖了古驿的莲底,他也去了城西找井。但城南码头这一处,货单上写的是‘五瓣莲’,他以为是个地名。”

      沈砚心中一动。如果凶手不知道“五瓣莲”指的是第五份货单的碎片,那他就不可能找到五莲桥。可他刚才逃跑的方向——

      “他往对岸跑了。”沈砚说,“说明他知道货不在他手里了,但他知道我在查。他在赌。”

      张令微站起身,把铁匣递给沈砚:“先生,三处货现在都在我们手里了。古驿那一处的货,被凶手挖走了;城西那一处的货,我们还没去找;城南这一箱,在你手里。”

      沈砚接过铁匣,忽然觉得手里沉甸甸的。三箱货,十几条人命,一份名单,一个内务府。这一切的答案,也许就藏在那只被凶手抢走的匣子里。

      “城西的井,”沈砚说,“我们去城西。”

      两人离开五莲桥,朝城西方向走去。码头上依旧人来人往,吆喝声、叫骂声、船笛声混成一片。没有人注意到,两个年轻男女拎着一只不起眼的铁箱,从人群边缘匆匆走过。

      身后那座半塌的石拱桥立在暮色里,桥头石碑上的“五莲桥”三个字,被夕阳镀上了一层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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