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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匣子 沈砚没有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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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没有带张令微回城。
凶手跳河跑了,不知去向。张令微的小厮还留在莲花祠,天亮之前不能贸然回去。玉带河边这艘船虽然烧了半边,但船舱还能容人。沈砚把张令微扶进舱里,用自己外袍裹住她,又从船尾翻出一只旧水囊和半包干饼,递给她。
张令微没吃,抱着水囊发了好一会儿呆,忽然问:“先生,你信他说的吗?”
“哪一句?”
“我哥哥私吞了那批货。”张令微的声音很轻,“他死的时候身上连一两银子都没有,家里的东西加起来不值五两。他要是私吞了货,那些货呢?”
沈砚坐在舱口,望着河面上渐渐散去的火光倒影,没有立刻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张阿福如果真是内鬼,私吞了货,那他为什么三年都没动过那批货?为什么周顺死的时候,凶手还在找匣子?
只有一个解释——张阿福把货藏在了某个地方,但凶手没找到。所以凶手三年来一直在杀人,一直在找。
“你哥哥埋那只匣子的时候,有没有别人知道?”
张令微摇头:“他托人带信给我的时候,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槐下三尺,勿与人言。’带信的是个货郎,我后来去找过,那人早就不在京城了。”
“槐下三尺。”沈砚默念了一遍,“你什么时候去取的?”
张令微顿了一下:“我没有取。”
沈砚一愣。
“我哥哥死了之后,官府结案说他是鬼魅所害。我不信,但我一个人不敢去挖坟。”张令微说,“我在坟前种了一棵小槐树,把那地方记住了。后来我查了三年,每年去坟前看一回,树还在长,底下没动过。”
“坟在哪儿?”
“城北三十里,乱葬岗边上。”张令微说,“我哥哥没有家,死后是我凑钱买的薄棺,葬在乱葬岗旁边一块无主荒地里。那地方偏僻,平时没人去。”
沈砚算了算时辰。从这里去城北乱葬岗,来回至少两个时辰。现在丑时刚过,天亮之前能赶到,但如果凶手也想到了这一点——
“走。”他站起身,“现在就去。”
张令微没有犹豫,撑着船板站起来。她的手腕还带着血痕,走路有些晃,但咬紧了牙关。两人下了船,沿着河岸往回走。夜色浓重,芦苇荡里风声簌簌,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拐上一条土路,路两旁的荒草越来越高,远处隐约能看见一片起伏的坡地。乱葬岗到了。
乱葬岗边上杂草丛生,散落着几座无主孤坟,坟头上的招魂幡在风里哗哗作响。张令微在前面带路,穿过一片齐腰高的枯蒿,在一座矮矮的土坟前停下来。
坟前果然有一棵小槐树,才一人多高,枝叶稀疏。坟包上长满了杂草,看得出许久没人打理,但坟前有一小块地方草被踩平了,泥土微微凹陷。
沈砚蹲下去看那块凹陷的地面,眉头皱了起来。
“有人来过。”他指了指凹痕,“脚印太乱,看不出几个人,但至少有一个。而且这土是新翻过的。”
张令微脸色一变,赶紧绕到坟后去看。坟包后面,靠近槐树根部的地方,泥土果然被翻开了,旁边堆着一小堆新土,旁边还有一把被人扔下的铁铲。
坑已经挖开了,大约三尺深。坑底什么都没有。
匣子被人抢先了一步。
张令微站在坑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蹲下去,用手扒了扒坑底的泥土,忽然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她拨开浮土,从坑底捡起一块碎瓷片。
瓷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白底青花,上面画着一瓣莲花。
“匣子碎了。”沈砚接过瓷片看了看,“凶手挖出来的时候太急,把匣子弄碎了。但他拿走了里面的东西。”
张令微抬起头,脸色苍白:“他拿到了?”
沈砚没有说话。他蹲在坑边,仔细查看了周围的泥土和脚印。凶手挖土的动作很仓促,铁铲扔在一边,铲头上沾着湿泥。他顺着脚印往坟包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脚印在乱葬岗边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道车辙印,很浅,被草挡住了。车辙往北,通向官道。
“他往北走了。”沈砚说,“官道往北三十里,就是古驿。”
张令微猛地站起来:“他去古驿了?”
“货在莲中。”沈砚低声说,“那张纸条上写的‘货在莲中’,我之前以为是‘莲花’的意思。但现在想想,也许不是。莲中——莲中驿,驿中有莲。”
张令微愣了一下:“古驿里有一朵莲花?”
“你哥哥死的那间屋子。”沈砚说,“方桌上那个方方正正的印子,我之前以为放的是匣子。可如果匣子本来就放在莲花的底座里呢?桌上那个印子,是莲花的底座。”
张令微回忆了一下,确实,方桌正中央那个印子,方方正正,比巴掌略大,当时她以为那是匣子压出来的,可现在回想起来,那印子的四角有细微的弧度,确实像是一朵莲花的底座。
“货在莲中,莲在桌上。”沈砚站起身,“匣子里的东西,被凶手拿走了。但货本身,也许还在古驿。”
两人立刻往北赶。天色渐渐泛白,东边的天际露出一线灰白。他们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看见那座孤零零立在荒野里的破败院落。
可这一次,院门是敞开的。
沈砚心头一紧,快步跑过去。院中那间正屋的门锁不见了,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两人对视一眼,放轻脚步走进去。
屋子里有人。
刘仵作蜷缩在墙角,双手抱头,浑身发抖。他面前的地上,那方榆木方桌被掀翻了,桌面从中间裂开,露出底下的桌腹。桌腹里有一个暗格,暗格已经被撬开,里面空空如也。
“刘仵作。”沈砚叫了一声。
刘仵作猛地抬头,看见沈砚,像见了救星一样扑过来:“沈先生!他来了!他找到我了!”
“谁?”
“那个灰衣人!”刘仵作声音发颤,“我昨晚在孙老板那里睡不着,越想越怕。我怕他找到我,就想起来古驿这边还有一样东西——三年前张阿福死的时候,我从他喉咙里拔出来的那根针,我没交给官府,藏在了这张桌子的暗格里。我想把它取回来当证据,可我刚拿到手,他就来了。”
“他拿走了?”
刘仵作点头,哭丧着脸:“他把针抢走了。可我没跟他说匣子的事,他问了我半天,我什么都没说。”
沈砚蹲下去查看那张被掀翻的方桌。桌腹的暗格是长方形,尺寸跟张令微那枚银饰的暗格几乎一样。暗格底部还有一样东西,没有被凶手发现——一块薄薄的铜片,嵌在木缝里,上面刻着几行字。
沈砚用铜丝把铜片撬出来,凑着晨光辨认。铜片上的字很细,但清晰可辨:
“货分三处,匣藏一册。古驿莲底,城西井中,城南码头。”
张令微凑过来看,念出了声:“城西井中,城南码头……三箱货分了三处?”
沈砚反复看了几遍铜片上的字,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转身问刘仵作:“三年前城西陈廷玉的案子,你有没有去过现场?”
刘仵作愣了一下:“去过。陈廷玉死在城西旧宅,我去验的尸。他家院子里有一口井。”
“井里你有没有看过?”
刘仵作摇头:“井口被封了,赵惟忠的人在那里守着,不让我靠近。”
沈砚把铜片收好,站起身来。三箱货,分了三处。古驿的莲底,城西的井中,还有城南码头。凶手拿到了匣子里的东西,但货本身还藏在三处不同的地方。他杀了张阿福,却没找到古驿的货——因为张阿福把货藏在了莲花底座里,而那张桌子,直到今天才被撬开。
可现在,凶手已经知道了铜片上的内容吗?还是说,他只知道古驿这一处?
“他走之前说了什么?”沈砚问刘仵作。
“他说……”刘仵作咽了口唾沫,“他说‘还差两处’。”
还差两处。凶手拿到了古驿这一处的货,还差城西和城南两处。可他手里有匣子里的册子,应该知道那两处在哪里。
沈砚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刘仵作,”他蹲下来,盯着刘仵作的眼睛,“三年前你验陈廷玉的尸,除了针孔,他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刘仵作想了很久,忽然眼睛一亮:“有。他左手里攥着一块碎瓷片。跟这个一样。”他指了指沈砚手中那块从坟里挖出来的青花瓷片。
沈砚把瓷片翻过来看了看。碎瓷片的背面,用极细的墨笔画着一朵莲花,莲花只有五瓣,第五瓣是断的。
“五瓣莲。”沈砚低声说,“城南码头有座五莲桥。”
张令微也反应过来了:“城西井中,城南码头。陈廷玉手里攥着五瓣莲的瓷片——他把城西的线索指向了城南?”
“不,”沈砚摇头,“他是想告诉查案的人,他手里的瓷片来自城南码头。他死之前去过城南。”
他把瓷片和铜片一起收好,站起身。晨光从破窗里照进来,落在满地狼藉上。那盏被他留在书铺里的古灯此刻不知去向,但他觉得,天快亮了。
“城南码头。”沈砚说,“最后一处。”
张令微走到他身边,手里攥着那只铜铃。晨风吹进来,铜铃轻轻响了一声,清脆,不热。
“先生,”她看着门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我跟你一起去。”
沈砚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古驿。荒野上的晨雾正在散去,远处官道上隐约有人马经过,马蹄声敲在石子路上,一下一下,像是催人的更鼓。
刘仵作追出来:“沈先生,我呢?”
“回城去找孙老板。”沈砚头也不回地说,“告诉他,今晚之前,把城南码头的地形图找出来。”
刘仵作应了一声,拔腿就往南跑。
沈砚和张令微站在古驿门口,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他们脸上。一夜奔波,两人都疲惫不堪,可谁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走吧。”沈砚说,“城南码头。”
张令微跟上他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官道走去。身后那座沉默的古驿越来越远,最终隐没在晨雾里,只剩下一面残破的院墙在风中立着,像一座无人问津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