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灯闻诡》作家日月同辉

9、城西井中 城西的旧宅

　　城西的旧宅在一条死巷尽头。

　　沈砚站在巷口，借着暮色打量四周。这地方三年前他来过一次，当时陈廷玉的尸体还没收殓，他进院子看了一眼，就被调令催走了。如今三年过去，旧宅更破了，门板歪斜着挂在铰链上，院墙上爬满了枯藤，门口的石阶缝里长出一人高的荒草。

　　巷子里静得出奇。天色将暗，左右邻舍都关了门，几缕炊烟在屋顶上飘着，被晚风扯得歪歪斜斜。沈砚让张令微留在巷口把风，自己侧身挤进门缝里。

　　院子里一片狼藉。正屋的门敞着，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桌椅倒了一地。沈砚没急着进去，先绕到后院。后院不大，靠墙有一口井，井口用两块厚重的青石板封着，石板上还压着一只石磨盘。

　　有人动过。

　　石磨盘被推到一边，青石板也挪开了一块，露出底下黑黢黢的井口。井沿上的青苔被蹭掉了好几块，旁边地上有新鲜的脚印。沈砚蹲下去看，脚印很深，像是负重之人踩出来的。

　　凶手来过了。

　　沈砚探头往井里看，井很深，底下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四下看了看，从墙根捡起一根长竹竿，伸进井里探了探。竹竿触到底时，传来一声空响，不是石头的声音，像是碰到了木头。

　　井底有东西。

　　沈砚直起身，看了看四周。井口边有一只废弃的辘轳，架子还在，绳索早就烂了。他从正屋翻出一捆旧麻绳，系在辘轳上，打了个结实的结，然后拽着绳子往井里下。

　　井壁湿滑，往下走了约莫两丈深，脚底碰到了东西。他踩了踩，是一块木板。他松开绳子跳下去，脚下是一方窄窄的平台，用木板搭在井壁的凹槽里。平台上放着一只铁皮箱子，跟城南码头那只一模一样，箱盖上同样有莲花印记。

　　但箱子是开着的，锁扣被撬断了，箱盖歪在一边。

　　沈砚心一沉，凑近去看。箱子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层油布的残片。凶手抢先了一步，把城西这一处的货拿走了。

　　他蹲在平台上，仔细查看箱子。箱底的油布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透了。他用指尖蹭了蹭，凑到鼻尖一闻——是血。

　　三年前陈廷玉死的时候，这口井里应该藏着他的那份货。他把货藏在井里，然后回到正屋等死。凶手杀了他之后，找不到井里的货，就把井封了。三年后，凶手拿到了陈廷玉匣子里的货单，知道了“城西井中”四个字，终于找到了这里。

　　沈砚把空箱子翻过来，箱底朝上。箱底的木板上有一行用刀刻出来的小字，被泥土糊住了大半。他用袖子擦干净，凑着从井口漏下来的最后一点天光辨认。

　　“货非货，匣非匣。五莲现，内鬼出。”

　　沈砚反复念了两遍，心中忽然一动。“货非货，匣非匣”——货单上列的那些金器玉器，也许根本不是真正的货。真正的货，是别的东西。

　　他想起赵惟忠说过的话：“那三箱货里装的东西，能让一个人升官发财，也能让一个人掉脑袋。”如果只是金器玉器，顶多是贪墨之罪。可如果货里装的是别的东西——比如书信、账册、把柄——

　　“五莲现，内鬼出。”

　　五瓣莲花出现的时候，内鬼就会浮出水面。

　　沈砚猛地站起来。五瓣莲。五莲桥。第五份货单。陈廷玉把第五份货单藏在五莲桥下，又把线索刻在井底箱子上。他早就算好了，总有一天会有人查到这三处，把货单拼齐。

　　而那个“内鬼”，就是名单上活着的人，或者已经死了的人。可名单上除了赵惟忠，还有谁是内鬼？

　　沈砚把空箱子留在原处，拽着绳子爬出井口。他刚把青石板推回原位，张令微就从巷口跑了进来。

　　“先生，有人来了。”她压低声音，“巷子口有辆马车停下来，下来了三四个人，看穿着像是官府的人。”

　　沈砚快步走到院门口，从门缝往外看。暮色中，几个穿皂衣的人正朝旧宅走来，为首的一个身形清瘦，面白无须——正是赵惟忠。

　　沈砚拉着张令微退回后院，四下看了看。院墙不高，翻过去就是隔壁的荒院。他把张令微托上墙头，自己跟着翻了过去。两人蹲在隔壁院子的枯草丛里，听见旧宅那边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井口动过。”是赵惟忠的声音，“有人来过。”

　　“总管，箱子还在吗？”

　　沉默了片刻，赵惟忠的声音沉了下去：“空的。有人抢先了。”

　　“会不会是那个姓沈的？”

　　“除了他还有谁。”赵惟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三处货，他已经找到了两处。城南码头那一箱，他肯定也拿到了。去，把城东那个棺材铺围了，姓沈的一定会回去找孙老板。”

　　沈砚心里一紧。孙老板那里，刘仵作还在。

　　他看了张令微一眼，两人悄悄从荒院后面翻出去，绕了三条巷子，避开大路，朝城东方向疾走。夜色彻底落下来了，街上行人稀少，两旁的铺子纷纷上灯。

　　走到半路，沈砚忽然停住脚步。

　　“先生？”张令微不解地看着他。

　　沈砚站在一条窄巷的岔口，目光落在巷子深处。那里有一盏灯，昏黄的，挂在门檐下。灯光照着一扇半开的门，门板上钉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孙记棺材铺”。

　　铺子门口站着两个人，是赵惟忠的手下。

　　“来晚了。”沈砚低声说。

　　张令微攥紧了铜铃：“孙老板和刘仵作——”

　　话音未落，棺材铺后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从里面闪出来，猫着腰钻进巷子。沈砚定睛一看，是孙老板。他身后还跟着刘仵作，两人都背着包袱，慌慌张张地往巷子另一头跑。

　　可他们跑了没几步，巷子那头也出现了两个皂衣人。前后夹击，孙老板和刘仵作被堵在了巷子里。

　　沈砚咬了咬牙。他看了看张令微手里的铜铃，忽然有了主意。

　　“把你的铜铃给我。”他低声说。

　　张令微愣了一下，还是把铜铃递了过去。沈砚接过铜铃，深吸一口气，猛地朝巷子另一头掷了出去。铜铃划过一道弧线，叮叮当当地落在青石板上，滚出了十几步远。

　　巷子里的人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沈砚趁机从岔口冲出去，一把拽住孙老板的胳膊，往旁边的岔巷里拖。张令微紧跟着拉住刘仵作，四个人在窄巷里七拐八绕，身后的叫喊声越来越远。

　　跑了约莫半刻钟，四人躲进一间废弃的土地庙里。庙很小，只有一张供桌和两尊歪倒的泥像。孙老板瘫坐在地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刘仵作更是脸色惨白，腿肚子直打颤。

　　“沈老弟，”孙老板缓过劲来，抓住沈砚的手，“赵惟忠翻脸了。他派人来棺材铺，说要拿我，我提前得了信，带着刘三从后门跑的。”

　　“他怎么知道你跟我有来往？”

　　孙老板苦笑一声：“你白天去找刘三的时候，巷子里有人看见了。赵惟忠在城里布了眼线，凡是跟你沾边的人，他都盯上了。”

　　沈砚沉默了片刻，把城南码头找到的铁箱放在供桌上，又把井底箱子的刻字跟三人说了。张令微站在一旁，低头思索。

　　“五莲现，内鬼出。”张令微忽然抬起头，“先生，赵惟忠说那批货是替宫里一位贵人办的。那位贵人，会不会就是内鬼？”

　　沈砚看着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只有宫里的人，才能让内务府副总管冒这么大的风险。”张令微说，“也只有宫里的人，才能在事情败露之后，把所有人都灭口。”

　　孙老板忽然插话：“沈老弟，你说那三箱货里装的东西能让一个人掉脑袋。可你想过没有——能让一个人掉脑袋的东西，要么是罪证，要么是——”

　　“把柄。”沈砚接话，“有人拿了宫里贵人的把柄，藏在货里。三年了，贵人也一直在找这批货。”

　　刘仵作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本册子，翻到某一页：“沈先生，你看这个。三年前我验陈廷玉尸的时候，他后背上有一块胎记，形状很奇怪。”

　　沈砚凑过去看，刘仵作在册子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莲花，五瓣，缺了一瓣。

　　五瓣莲。又是五瓣莲。

　　沈砚把册子合上，看着庙外沉沉的夜色。远处有更鼓声传来，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赵惟忠的人还在搜。”沈砚说，“今晚不能回城东了。我们去城北，回古驿。”

　　“古驿？”张令微一愣。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沈砚说，“赵惟忠以为我们会往城外跑，或者躲在城里。他不会想到我们回古驿。而且——”他顿了顿，“古驿那张方桌的暗格里，还有一样东西没取出来。”

　　“什么？”

　　“铜片上的字，我只看了正面。暗格里可能还有夹层。”

　　孙老板和刘仵作对视一眼，都没有反对。四个人摸黑出了土地庙，沿着城墙根的小路往北走。夜色沉沉，城墙上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张令微走在沈砚身边，忽然轻声问：“先生，你说内鬼是宫里的人。可名单上的人，都是外头的。宫里的人，怎么会在名单上？”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说：“名单上的人，都是替内鬼办事的。内鬼自己，不在名单上。可陈廷玉留了一手——他把内鬼的身份，藏在了货里。”

　　“藏在货里？”

　　“五莲现，内鬼出。”沈砚低声重复了一遍，“五瓣莲花出现在井底箱子上的时候，内鬼就藏不住了。陈廷玉把内鬼的名字，刻在了某一处。只是我们还没找到。”

　　张令微攥着沈砚的衣袖，没有再说话。夜风从城墙上吹下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京城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