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附子 沈砚花了三 ...
-
沈砚花了三天把城南那条线重新理了一遍。
他把周勉送来的案卷从头到尾翻了两遍,又把赵惟忠调给他的城南码头货运底档铺在柜台上对。两份东西对到第三遍时,他在底档的夹页里翻出一张泛黄的货单。货单上列的是一批药材,附子、乌头、半夏,数量不多,可进货的铺子写的是城南药铺,经手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冯德厚。
冯德厚。城南药铺的坐堂郎中,三年前死在城西纸坊附近的水巷里。刘仵作的册子上记过这个人,死状跟古驿案一样,可那桩案子当时被倪志远压下去了,连仵作都没报。沈砚之前以为冯德厚是倪志远杀的,可现在这张货单上写着他进了一批附子。附子,郑二中的毒。
沈砚把货单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药铺的入库记录。附子的入库日期是三年前七月初十,郑二死的前五天。冯德厚进了附子,五天后郑二中毒死了。附子从药铺流到了郑二的嘴里,中间经手的人是谁?
沈砚把货单收好,站起来。张令微从隔间出来,问:“先生,查到了?”
沈砚说:“城南药铺的冯德厚,三年前进了一批附子。郑二中的毒就是附子。冯德厚死了,可他的药铺还在。我明天去一趟。”
第二天一早,沈砚出了城,往城南走。城南药铺在码头附近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块旧匾,漆色剥落了大半。铺子里只有一个年轻的伙计在抓药,看见沈砚进来,问他要什么。沈砚说找掌柜的。伙计说掌柜的在后院,让他等着。
不多时,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从后院出来。她穿一件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瘦。沈砚说明来意,问起三年前冯德厚的事。妇人脸色变了变,把他让进后院,关了门。
“冯德厚是我丈夫。”妇人说,“他死了三年了。官府说是鬼魅作祟,草草结了案。我不信,可我没处问。”
沈砚问她:“你丈夫死之前,有没有什么反常?”
妇人想了想,说:“他死之前半个月,有人来找过他。一个瘦高个,穿灰布袍子,说是要买一批药材。我丈夫给他配了附子、乌头、半夏,那人付了银子就走了。过了几天,我丈夫就死了。”
“那个瘦高个,是不是姓孙?”
妇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说他姓孙,是码头上做事的。”
沈砚心里一沉。姓孙,码头上做事的。城南码头的搬运工头孙福,左手缺了一截小指。他来找冯德厚买附子,冯德厚给他配了药。几天后郑二死了,又过了几天,冯德厚也死了。孙福杀了郑二灭口,又杀了冯德厚灭口。用的都是附子,可手法不同。
“那个孙福,”沈砚问,“后来还来过吗?”
妇人摇头:“没来过。我丈夫死了之后,他就再没出现过。”
沈砚谢过妇人,出了药铺。他站在老街上,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孙福买了附子,毒死了郑二和冯德厚,然后消失了。周水替他收了院子,周水生替他收了匣子。可孙福本人,三年了,没人见过。
他走回城东时,已是下午。书铺门口,张令微正坐在竹榻上扇扇子,沈昭在补鞋。沈砚在门槛上坐下来,把药铺的事简略说了。
张令微听完,说:“先生,孙福买了附子,毒死了郑二和冯德厚。可他没有杀孙禄和倪志远。他跟孙禄是亲戚,跟倪志远是上下级。他替刘德全做事,可他没有直接参与古驿那条线的杀人。”
沈砚点头:“孙福只管城南这条线。他毒死了郑二和冯德厚,然后跑了。他跑的时候把匣子交给了周水,把院子卖给了周水,把徒弟留给了周水。他安排好了后路,一个人走了。”
张令微说:“先生,你说孙福还在京城吗?”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在,也许不在。可他的事,查到这一步,差不多了。”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把那盏古灯端过来放在桌上。灯油灌满了,灯芯换了新的,火苗稳稳的。他看着那盏灯,心里转着念头。城南那条线,从孙福到周水,从周水到周水生,一步一步查下来,查到附子,查到郑二和冯德厚的死因。案子到头了。
“先生,”张令微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要把孙福的事报官吗?”
沈砚想了想,说:“不急。孙福跑了三年,没再害人。他留下的东西,周水交给了周水生,周水生交给了我。城南这条线,证据都在。报不报官,看赵惟忠的意思。”
张令微点了点头。她走回隔间,继续替人写信。沈昭在门口绱鞋,针线穿过皮子的声音细细密密的。沈砚坐在柜台后面,翻开那本旧书,从昨天看到的那一页接着往下看。
窗外,七月的晚风吹过巷口那棵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甜水巷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有更鼓声传来,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
案子到头了。可灯还亮着,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