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灯闻诡》作家日月同辉

74、莲齐 五块碎瓷片

　　五块碎瓷片拼在一起的那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老汉，六十来岁，黑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手里提着一只旧布包。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柜台上那几块拼好的碎瓷片上。沈砚抬头看他，老汉走进来，在柜台前站定。

　　“沈先生？”

　　沈砚点头。

　　老汉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只小木匣，匣盖内侧刻着一朵五瓣莲。他打开匣盖，从里面取出一块碎瓷片，白底青花，上面画着一瓣莲花。跟柜台上那五块一模一样。

　　“第六块。”老汉说。

　　沈砚拿起那块碎瓷片看了看。白底青花，莲花瓣，边缘的断口跟其他几块对得上。五瓣莲已经拼齐了，可这块碎瓷片是第六块。陈廷玉的五莲匣碎成了六块，不是五块。

　　“这块从哪儿来的？”沈砚问。

　　老汉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说：“我叫周水生，城南码头跑船的。我爹叫周水，去年过世了。他走之前交给我这只匣子，说里面有一块碎瓷片，是当年孙福留下来的。孙福走之前把匣子交给我爹，让我爹替他收着。我爹收了一辈子，去年走的时候又交给了我。”

　　沈砚看着那块碎瓷片。周水，周水生。城南那条线的人。孙福把匣子交给周水，周水又交给了周水生。一代传一代，传了三年。

　　“你爹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周水生想了想：“他说孙福交代过，这块瓷片不能跟别的东西放在一起。等有一天有人来查古驿的案子，就把瓷片交出去。如果没人来查，就一代一代传下去。”

　　沈砚把第六块碎瓷片跟前面五块拼在一起。六块碎片拼出一朵完整的五瓣莲——不对，是六瓣。莲花有六瓣，之前他们只找到了五瓣，以为第五瓣是最后一瓣。可实际上，五莲匣的莲花是六瓣的。六瓣莲，六块碎片，六条线。

　　赵、陈、张、周、孙、还有一个人。第六个人的名字，也许就藏在第六块碎瓷片里。

　　沈砚把六块碎瓷片翻过来，看背面。六块碎片的背面都刻着字，之前五块背面刻的都是一个“内”字。第六块背面刻的不是“内”，是一个名字。蝇头小楷，陈廷玉的笔迹。

　　那个名字是：周水。

　　周水。城南码头的跑船人，孙福的徒弟，周文远的族兄弟。三年前那批货从城南运到古驿，周水是船夫。他替倪志远运了货，倪志远没有杀他，因为周水不知道货是什么。可周水知道那批货的存在，知道那批货运去了哪里。陈廷玉把周水的名字刻在第六块碎瓷片上，藏在五莲匣里。五莲匣碎了之后，孙福捡到了第六块，把它留给了周水本人。

　　“沈先生，”周水生说，“我爹的名字在上面。他替孙福守了三年，到死都不知道这块瓷片上有他的名字。”

　　沈砚把六块碎瓷片拼好，放在柜台上。六瓣莲，六块碎片，六个名字。赵惟忠、陈廷玉、张阿福、周顺、孙德旺、周水。六个人，六条线，一个案子。

　　他把六块碎瓷片收进木匣里，跟那些旧卷宗、纸卷、铜片、竹叶匣子、四只铜铃、两块绢帛放在一起。三年来所有跟古驿案有关的东西，都在这只木匣里。如今六瓣莲齐了，案子从头到尾都清楚了。

　　周水生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沈砚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进巷子里的暮色中。五月的晚风吹过巷口那棵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他转身回了铺子，在柜台后面坐下来。

　　张令微从隔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她看了看柜台上那六块碎瓷片，又看了看沈砚。

　　“先生，六瓣莲齐了。”

　　沈砚点头。他走到窗前，把那盏古灯端起来放在窗台上。灯油灌满了，灯芯换了新的，火苗稳稳的。窗外，甜水巷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有更鼓声传来，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

　　六瓣莲齐了。六条线到头了。灯还亮着，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