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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新夏 四月底,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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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天暖透了。甜水巷两边的槐花落尽了,叶子绿得发亮,蝉还没出来,巷子里安安静静的。
书铺门口那块“陈记鞋”的木牌挂了一个多月,墨迹彻底干透了。沈昭每天出摊之前把牌子擦一遍,收摊之后再擦一遍。巷子里的街坊都认得这块牌子了,有时候从巷口路过,头也不抬就说“去陈记补双鞋”,指的就是沈昭的摊子。
五月初,沈昭做了一件事。他把摊子旁边的矮凳上那双旧布鞋收起来了。那双鞋从城北古驿穿到城东,补了又补,穿了三年,去年秋天搁在摊子旁边当念想。如今他说收就收了,把鞋用油纸包好,放进木箱最底层。
张令微问他为什么不搁外面了,沈昭说:“搁了半年,路过的都看过了。陈伯伯的事,记在心里就行,不用天天摆在外面。”
张令微听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五月中,赵惟忠来了一趟。他带了一只小匣,说是内务府清库的时候翻出来的,跟古驿案有关。沈砚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碎瓷片。白底青花,上面画着一瓣莲花。跟张令微哥哥银饰暗格里那张纸条上写的一模一样。
赵惟忠说:“这块瓷片是从倪志远宅子里的旧箱底翻出来的。当年倪志远从陈廷玉手里抢走了五莲匣,匣子碎了,他留了一块碎片。其余几块,大概散在别处了。”
沈砚把碎瓷片收好,放进木匣里。陈廷玉的五莲匣碎了,碎片散了几处。张阿福手里有一块,陈廷玉自己留了一块,倪志远抢走了一块。三块瓷片,拼起来能凑成一朵完整的五瓣莲。可第五瓣一直没找到。
赵惟忠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沈砚把碎瓷片放在柜台上,跟那几页旧卷宗并排放着。张令微从隔间出来,看见那块碎瓷片,拿起来看了看。五瓣莲,缺了一瓣。跟陈廷玉手里攥着的那块一样。
“先生,”张令微说,“这块碎瓷片是倪志远留的。第五瓣还没找到。”
沈砚说:“第五瓣在陈廷玉的匣子里。可那只匣子碎了之后,碎片散了几处。古驿的方桌暗格里有一块,城西井里的铁箱里有一块,城南码头的货栈里有一块。三块拼起来,才能凑齐五瓣。”
张令微把碎瓷片放回柜台上。她想了想,说:“先生,你说第五瓣会不会还在古驿?”
沈砚看着她。
张令微说:“陈廷玉把五莲匣换掉了,把真匣子藏在了古驿暗格里。真匣子是空的,可匣盖内侧刻着五瓣莲。如果匣子碎了,碎片应该留在古驿。我们找到暗格的时候,里面只有铜片和绢帛,没有碎瓷片。也许碎片掉在了暗格夹层里。”
沈砚站起来。他走到柜台后面,从木匣里取出那张内务府的布局图,铺在桌上。古驿正屋方桌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他想了想,说:“明天去古驿。”
第二天一早,沈砚出了城,往城北走。五月的荒野上,草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没过了脚踝。他走到古驿时,日头刚升起来。古驿的残墙在晨光里白晃晃的,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暗沉沉的。
沈砚进了正屋,蹲在那张翻倒的方桌旁边。桌腹的暗格还开着,夹层也开着。他蹲在那里,用铜丝沿着暗格的内壁一寸一寸地探。探到最深处时,碰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他按了一下,暗格侧面弹开一道缝。缝里掉出一样东西,一块碎瓷片,白底青花,上面画着一瓣莲花。
第五瓣。
沈砚把碎瓷片捡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五瓣莲,这一瓣是第五瓣,花瓣完整,颜色跟其他几块对得上。他把碎瓷片收好,站起来。古驿的正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晨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纸沙沙响。
他走出古驿,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那条隐没在荒草里的官道。三年前的七月十五,货三箱从这里运出去。三年后,五瓣莲的瓷片终于凑齐了。
回到甜水巷时,已是下午。张令微和沈昭都在铺子里等着。沈砚把第五块碎瓷片放在柜台上,跟赵惟忠送来的那块并排摆着。五块碎瓷片,五瓣莲。他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把碎瓷片一块一块拼起来。五片花瓣凑在一起,中间一个花心。花心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字——“内”。
五瓣莲,五片花瓣,五个经手人。赵、陈、张、周、孙。花心的“内”字,是五个人的共同身份。内务府。内廷。内鬼。
沈砚把拼好的五瓣莲看了一会儿,然后一块一块拆开,重新收进木匣里。五块碎瓷片,跟那些旧卷宗、纸卷、铜片、竹叶匣子、四只铜铃、两块绢帛放在一起。三年来所有跟古驿案有关的东西,都在这只木匣里。
他把木匣合上,放回柜台最里面。然后他走到窗前,把那盏古灯端起来放在窗台上。灯油灌满了,灯芯换了新的,火苗稳稳的。窗外,五月的晚风吹过巷口那棵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甜水巷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有更鼓声传来,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
五瓣莲齐了。案子结了。灯还亮着,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