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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失踪 沈砚跑到张 ...

  •   沈砚跑到张令微落脚的客栈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客栈在城东和城北交界的地方,一间门脸不大的老店,张令微包了后院一间僻静屋子。沈砚冲进去的时候,店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被他惊醒,一脸茫然。

      “住后院的那位张姑娘呢?”沈砚问。

      伙计揉着眼睛:“下午出去了,没回来。”

      “她一个人?”

      “带着个小厮。”伙计想了想,“哦对了,她走之前有个小孩送了封信来,她看完信脸色不太对,急匆匆就出去了。”

      沈砚心里一沉:“什么信?”

      伙计摇头:“不知道,她看完就揣起来了。哦,那封信封上好像有个红戳,圆的,挺显眼。”

      红戳,圆的。沈砚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跟张令微有关的、会用红戳的人不多。他忽然想起一事,问伙计:“她走的时候,腰上那铜铃还在吗?”

      伙计想了想:“在吧?没注意。”

      沈砚把手里那枚铜铃放到柜台上,伙计看了一眼,摇头:“这个不是她的。她的铜铃比这个大一圈,铃身上有花纹。”

      沈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铃。确实,这枚铃铛比张令微那只小了一圈,铃身光素无纹,只有底部刻了一个极小的“内”字。内务府的标记。

      他攥紧铜铃,转身出了客栈。夜色沉沉,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几家酒肆还亮着灯。沈砚站在街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张令微不是那种会冲动行事的人。她下午收到那封信就出去了,说明信里的内容让她觉得非去不可。红戳,圆印,能让她不顾危险的——只有跟她哥哥有关的线索。

      沈砚快步走回书铺,在满地狼藉里翻找。那些被翻乱的书册里,他记得有一本是京城坊巷的地形图录。翻了半天,终于从角落里找了出来。他翻开图录,找到城北那页,目光扫过一条条巷名。

      古驿在城北三十里外,张阿福死在古驿。可那封信如果是从城北送来的,不会这么快。送信的人下午到,张令微下午就出了城,来回至少两个时辰——也就是说,她最远只能去到城北近郊。

      沈砚的目光落在城北近郊的一片区域上。那里标注着一座废弃的祠堂,叫“莲花祠”。

      莲花。

      他合上图录,快步出了书铺。

      出城的时候,城门还没关。沈砚沿着官道一路北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拐上一条小路。月色朦胧,路两旁的树影黑黢黢的,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响声。他加快了脚步,脑子里不断闪过各种念头。

      张令微是傍晚出来的,如果走得不快,现在应该还在莲花祠。可如果她遇到了凶手——沈砚不敢往下想。

      又走了一刻钟,小路尽头出现了一座破败的祠堂。祠堂不大,只有一进院落,院墙塌了两面,正殿的门窗都烂了大半,屋顶上长满了荒草。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得殿内影影绰绰。

      沈砚放轻脚步,摸进祠堂。正殿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尊歪倒的泥像倒在墙角,断成两截。地上散落着些香烛残渣和纸钱灰烬,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

      他正要转身去后院看看,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布片,靛青色的,上面沾着泥。他捡起来凑近细看,布片的边缘是撕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挂破的。

      张令微穿的,就是靛青布衫。

      沈砚攥紧那块布片,快步往后院走。后院比前殿更破败,一面墙完全塌了,碎石烂瓦堆了一地。院子角落里有一口枯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可有一块地方的青苔被蹭掉了,露出底下干净的石面。

      他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井很深,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却很熟悉。

      附子粉的苦味。

      沈砚在井边蹲下来,仔细查看井沿。蹭掉青苔的那块石面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像是有人趴在井沿上往下看过。井口内侧的砖缝里,卡着一根细小的东西,他用铜丝挑出来,对着月光一看——

      一根银针。针身纤细,针尾錾刻着一朵极小的莲花。

      沈砚的手微微发抖。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后院没有别的出口,张令微如果来过这里,要么进了井,要么被人带走了。井太深,他一个人没法下去,而如果她是被人带走的——

      他忽然注意到,后院的地面上有一串脚印,很浅,但看得出是两个人的。一双大一些,是男人的布鞋;一双小一些,是女人的。两串脚印并排朝后院角落的一间小耳房走去。

      沈砚追着脚印过去。耳房的门虚掩着,里面很暗,他侧身挤进去。屋子不大,靠墙堆着些烂木头和稻草。角落里,一个小小的人影蜷缩在那里,双手被反绑,嘴里塞着布团,正是张令微身边那个小厮。

      沈砚赶紧过去,扯掉他嘴里的布,解开绳子。小厮吓得浑身发抖,好半天才认出他来,哇地一声哭出来。

      “别哭。”沈砚压低声音,“张姑娘呢?”

      小厮抽噎着说:“被……被人带走了。我们来的时候,那人在祠堂里等着,张姑娘一进去就被他制住了。他让我俩别动,然后把张姑娘拖走了。”

      “往哪个方向?”

      “后院。”小厮说,“后面有条小路,通往河边。我听那人说,要坐船。”

      坐船。沈砚脑子里飞速转过城北的水道图。城北有条河,叫玉带河,从城北往南,穿过京城,一直通到城南码头。如果凶手带着张令微上了船,顺流而下,现在恐怕已经走远了。

      “你待在这里别动,天亮之后回城,去找棺材铺的孙老板。”沈砚站起身,“你认得路吗?”

      小厮点头。

      沈砚转身冲出耳房,朝后院外面跑去。祠堂后面果然有一条羊肠小道,穿过一片矮树林,直通河边。他跑到河边时,月亮正好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得河面银光一片。

      河边有一处简易的渡口,木桩上系着缆绳,旁边湿泥地上有新鲜的脚印和船底拖过的痕迹。船已经走了。

      沈砚站在渡口,望着黑沉沉的河面,心中焦灼。玉带河往南流经七八个渡口,每一个都可能上岸。他不知道凶手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掳走张令微。

      忽然,他注意到渡口旁边的草丛里有一件东西在月光下微微反光。他走过去捡起来,是一只铜铃。铃身有花纹,比之前那枚大一圈,正是张令微腰间那只。

      铃身微微发热。

      沈砚攥着铜铃,站在河风里。玉带河的水声潺潺,远处有夜鸟惊飞,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他低头看着那只铜铃,忽然想起张令微说过的话。

      “这铃铛能辨鬼气,若遇妖邪,铃身会自行发热。”

      现在铃身是热的。

      沈砚抬起头,望着玉带河下游的方向。夜色茫茫,河面蜿蜒如带,隐入远处的黑暗之中。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到张令微,可眼下连方向都摸不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了理线索。莲花祠、玉带河、船。凶手从莲花祠掳人,走水路,目的地不会太远。如果顺流而下,半个时辰能到城北码头,一个时辰能到城东码头。可凶手带着一个被制住的人,不会走太热闹的地方。

      沈砚忽然想起,刘仵作那本册子上记的十二桩命案,其中有一桩就发生在玉带河边的芦苇荡里。死者是个渔夫,死状同样是针孔。

      他转身就往回跑。玉带河边、芦苇荡,就在城北近郊,离这里不到三里路。

      夜色沉沉,河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沈砚沿着河岸一路疾行,脚下泥泞湿滑,他摔了两跤,满身是泥,却一刻不敢停。

      跑了约莫两刻钟,前方的河岸豁然开阔,一大片芦苇荡出现在眼前。芦苇高过人头,在夜风里摇曳起伏,像一片翻涌的灰绿色海浪。芦苇荡深处,隐约有一点微光。

      是灯笼的光。

      沈砚放慢脚步,蹲下身子,从芦苇丛中悄无声息地摸过去。越往里走,那点光越清晰。他拨开最后一丛芦苇,看见一条窄窄的木板栈道,从岸边伸向河面,尽头系着一艘小船。

      船头挂着一盏白纸灯笼,灯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沈砚,身形瘦削,穿一件灰布长衫。他面前的地上,张令微被绑着双手,靠在船舱边,嘴被堵着,人还醒着,一双眼睛怒视着面前的人。

      灰衣人手里拿着一根银针,对着灯笼的火光看了看,慢条斯理地开口:“张姑娘,你哥哥当年替你死,你居然不知道?”

      张令微挣扎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灰衣人笑了笑,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本来可以不死,可他替你挡了一针。那一针本该是你的。”

      沈砚的心猛然一沉。

      灰衣人又说:“你哥哥死之前告诉我,他有个妹妹,早晚会查到古驿。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查到了,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张令微停止了挣扎。

      灰衣人俯下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沈砚离得远,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见张令微的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一样,软软地瘫在了船舱里。

      灰衣人直起身,把那根银针在灯笼上烤了烤,银针的尖端微微泛红。他转向张令微,抬起手——

      沈砚从芦苇丛中冲了出去。

      他一把抓住栈道边的木桩,借力跃上船板。船身剧烈摇晃,灰衣人回头,月光下露出一张清瘦苍白的脸。沈砚一拳打过去,灰衣人侧身避开,手里的银针朝沈砚面门刺来。

      沈砚偏头闪过,针尖擦着他的耳廓过去,火辣辣地疼。他反手抓住灰衣人的手腕,两人在狭窄的船板上扭打起来。船身摇晃得越来越厉害,灯笼被撞翻,落在船板上烧了起来。

      火光中,沈砚看清了灰衣人的脸。那张脸他没见过,但那双眼睛里的冷意,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赵惟忠。

      可赵惟忠没有这么瘦,也没有这么高。这人的身形,跟他白天在赌坊暗室里看到的那个黑影完全不同。

      灰衣人用力一挣,挣脱沈砚的手,翻身跳进了河里。沈砚扑到船边,河面上一圈涟漪正在扩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芦苇荡里黑黢黢的,水声哗哗作响,分不清东南西北。

      沈砚回头,先扑灭了船板上烧着的灯笼,然后赶紧去解张令微身上的绳子。张令微的手腕被勒出了血痕,嘴里的布团扯掉之后,她猛喘了几口气,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跟你说了什么?”沈砚问。

      张令微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脸色白得吓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说……我哥哥不是货郎。他是内务府的人。”

      沈砚怔住了。

      “他说我哥哥当年替内务府做事,后来被人收买了,私吞了那批货。”张令微的声音在发抖,“他说我哥哥把货藏在了某个地方,只有他知道。他杀了我哥哥,但没找到货。他让我说出货在哪里,否则就——”

      她没说完,但沈砚明白了。

      他蹲在张令微面前,把那只铜铃递还给她。铜铃此刻已经凉了,不再发热。

      “你哥哥临死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沈砚问。

      张令微想了很久,忽然说:“他死之前半个月,托人给我带过一只匣子。那只匣子很小,巴掌大,黑的,上面刻着莲花。他说让我收好,别给任何人看。”

      沈砚心中一震:“那只匣子呢?”

      张令微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把它埋了。”她说,“埋在我哥哥坟前的那棵老槐树下面。”

      月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芦苇荡深处,有夜鸟被火光惊起,扑棱棱飞向夜空。沈砚站起身,望着黑沉沉的河面,只觉得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三箱货,十几条人命,一个内务府,一个叛徒。

      而那只匣子,也许就是这一切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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