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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赌坊 次日一早, ...

  •   次日一早,沈砚没去找刘仵作,先去了城东的赌坊。

      刘仵作说过,赵惟忠每个月都会去赌坊两趟。他好赌,但从不跟寻常赌客混在一起,赌坊后头有间暗室,专招待他这样的主顾。沈砚在赌坊外头转了一圈,看清了前后门的方位,又跟街角卖烧饼的老汉闲聊了几句,摸清了赵惟忠的习惯——逢五必来,每次待半个时辰,从后门进,后门出。

      今天是九月廿一,正是逢五。沈砚盘算了一下时辰,赵惟忠应该午后到。他没急着进去,先回了书铺一趟,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只旧木盒,里面装着他当年在刑部用的一套东西——一枚铜制腰牌,两把□□,还有一小瓶无色无味的药水,能让人短暂失神。腰牌是旧的,早就不能用了,但拿出来唬人还凑合。

      午后,沈砚换了身干净的长衫,把腰牌别在腰间,用外袍遮住,去了赌坊。他没从前门进,绕到后巷,果然看见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门口站着个打手模样的汉子。

      沈砚走过去,亮了亮腰牌:“刑部的,找赵总管问句话。”

      打手犹豫了一下,进去通报。不多时,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走出来,身材清瘦,面白无须,穿一件暗青色的绸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坠。正是内务府副总管赵惟忠。

      赵惟忠看见沈砚,脸上没有半点意外,反而微微一笑:“沈先生,稀客。进来坐。”

      沈砚没客气,跟着他进了暗室。屋里陈设讲究,一张紫檀方桌,两把太师椅,桌上摆着茶具和骰子。赵惟忠在对面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茶,动作从容。

      “沈先生退隐三年,今日忽然来找我,是为了周顺的案子?”赵惟忠开门见山。

      沈砚端起茶碗,没喝,只是闻了闻:“赵总管消息灵通。”

      “城东刑房的人,都是我的旧部。”赵惟忠笑了笑,“沈先生昨晚去找刘三,今天又来找我,想必是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一点。”沈砚放下茶碗,直视他的眼睛,“三年前城北古驿的货,经手人都是谁,赵总管应该比我清楚。”

      赵惟忠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沈先生,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你三年前已经吃过一次亏了。”

      “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赵总管——那三箱货,到底是什么?”

      赵惟忠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沈先生果然还是当年的脾气。不过,你既然查到了古驿,想必也找到了那份名册。”

      沈砚没有否认。

      “名册上的人,死了几个了?”赵惟忠问。

      “三个。”沈砚说,“陈廷玉、张阿福、周顺。”

      赵惟忠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加上刘三,就是第四个。”

      沈砚目光一沉:“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赵惟忠放下茶碗,身子往后一靠,“沈先生,你误会了。杀人的不是我,我也在找凶手。”

      “找凶手?”沈砚盯着他,“你三年前压下了陈廷玉和张阿福的案子,让刘仵作篡改验尸格目,这也是在找凶手?”

      赵惟忠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枚银饰,錾刻莲花,中心嵌着一颗暗红珠子。跟张令微手里那枚一模一样。

      “认识这个吗?”赵惟忠问。

      沈砚看着那枚银饰,没有说话。

      “这是内务府旧年的信物。”赵惟忠说,“三年前那批货,原本是要送进宫里的。可货到了古驿,接货的人没来,送货的人却一个个都死了。陈廷玉是押货的主事,张阿福是送信的线人,周顺的父亲是接头的驿丞。他们三个,加上名册上其余的人,都是那批货的经手人。”

      “货呢?”

      “丢了。”赵惟忠说,“三箱货到了古驿,卸货之后就不见了。我查了三年,只知道货没出京城,但具体在谁手里,一直没查到。”

      沈砚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你说货丢了,可名单上的人却在死。凶手杀人,难道不是为了灭口?”

      “灭口?”赵惟忠摇头,“如果是灭口,为什么三年前不杀,要等到现在?而且——”他顿了顿,“沈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凶手杀这些人,也许不是为了灭口,而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沈砚心中一动。匣子。

      赵惟忠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点头道:“没错,匣子。那批货一共三箱,每箱配一只匣子。匣子里装的是货单和经手人的名录。凶手杀了陈廷玉、张阿福、周顺,拿走了他们的匣子。可货单上还有十几个人,匣子却只有三只。凶手杀周顺的时候,已经知道匣子不在他手里了,可他还是杀了。”

      “为什么?”

      “因为凶手要找的不只是匣子。”赵惟忠身子前倾,压低声音,“沈先生,那三箱货里装的东西,能让一个人升官发财,也能让一个人掉脑袋。凶手已经得了其中一部分,可他贪心不足,想要全部。”

      沈砚沉默了片刻,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赵惟忠苦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推到沈砚面前。信纸泛黄,边角有烧灼的痕迹,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可辨。沈砚展开一看,只看了两行,瞳孔骤然收缩。

      信是陈廷玉写的,收信人是赵惟忠。信中只有寥寥数语:“货已到驿。然有人尾随而至,恐生变。若我不测,速查内鬼。名册所列十三人,皆不可信。”

      信末的日期,是三年前八月初八。陈廷玉死的前一天。

      “这封信,是我在陈廷玉的旧宅里找到的。”赵惟忠说,“他死之前一天写了这封信,没来得及送出去。我拿到信之后,顺着名册查了三年。查到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我让刘三篡改格目,是因为我不想打草惊蛇。凶手还在暗处,如果官府大张旗鼓地查,他会躲得更深。”

      沈砚看着那封信,心念电转。如果赵惟忠说的是真的,那凶手另有其人。可如果不是——这封信也可能是伪造的,为的是把水搅浑。

      “你既然查了三年,查到了什么?”

      赵惟忠说:“凶手用的毒针,针尾有莲花纹。这种针是内务府旧年的制式,专门用来给宫里嫔妃试毒用的。三年前那批货里,就有一盒这样的针。”

      “所以凶手拿走了那盒针。”

      “对。”赵惟忠说,“除此之外,凶手还拿走了三箱货中最要紧的一箱。那一箱里装的是……”

      他忽然停住了,目光越过沈砚的肩膀,看向门口。沈砚回头,只见暗室的门不知何时被人推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闪了一下,随即不见了。

      赵惟忠猛地站起来,脸色大变:“有人偷听!”

      沈砚二话不说,拔腿追了出去。赌坊后巷里空空荡荡,只有墙角一只野猫被惊得蹿上了墙头。他追到巷口,街上人来人往,哪里还找得到那个黑影。

      沈砚折回暗室时,赵惟忠正站在桌边,面色铁青。

      “被听到了。”赵惟忠说,“沈先生,你今晚最好别回书铺了。”

      沈砚没理他这句话,径直走到桌前,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他忽然注意到信的背面有一行极淡的字迹,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凑近细看,那行字写的是:“货在莲中。”

      莲。莲花。张令微那枚银饰上的莲花,暗格里藏着的纸条。沈砚猛然想起,那张纸条上写的“七月十五,城北古驿,货三箱”,下面还有一方小印。他当时没看清,现在回想起来,那方印的形状,分明就是一朵莲花。

      “赵总管,”沈砚抬起头,“莲花是什么?”

      赵惟忠一愣,随即脸色变了。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莲花是内务府的一个暗号。三年前那批货,是替宫里一位贵人办的。那位贵人最喜欢的,就是莲花。货单上所有的标记,都用莲花做记。”

      “哪位贵人?”

      赵惟忠看着他,没有回答。

      沈砚明白了。能让内务府副总管三缄其口的,只有一个人。

      “这件事,”赵惟忠终于说,“已经不是我能管的了。沈先生,我劝你到此为止。你再查下去,死的不只是名单上的人。”

      沈砚把那封信收进袖中,转身就走。

      出了赌坊后巷,天已经擦黑了。沈砚快步朝书铺走去,脑子里飞速转着。赵惟忠的话不能全信,但至少有一点对上了——陈廷玉死前那封信里写的“内鬼”,说明当时经手那批货的人里,有一个是凶手安插的眼线。

      这个人,如今还在京城。名单上活着的那些人,随时都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

      沈砚走到书铺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门虚掩着,锁扣被撬开了,门板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

      他推门进去。铺子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书架子倒了两排,柜子抽屉全都拉了出来。柜台后面他藏卷宗的木匣被人撬开,里面空空如也。

      那几页旧卷宗,不见了。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弯腰,从翻倒的书架底下捡起一样东西——一枚铜铃。是张令微腰间那只。铃身上沾着一点暗褐色的粉末,跟古驿地砖下、周顺卧房里发现的一模一样。

      附子粉。

      沈砚攥紧那枚铜铃,转身冲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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