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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刘仵作 回到城东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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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东时,天色已经暗了。
沈砚没回书铺,径直去了甜水巷后面的棺材铺。铺子老板姓孙,五十来岁,早年也在刑部当过差,后来犯了事被撵出来,靠卖棺材为生。沈砚退隐之后跟他走得近,偶尔喝两盅酒,聊些旧事。
孙老板见沈砚进来,把手里的刨子往木屑里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灰:“稀客。案子的事?”
沈砚在条凳上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粗茶,喝了一口:“刘仵作,你熟吗?”
“刘三?”孙老板眉头一皱,“熟。当年在刑部,他跟我一个屋当差。后来我出事走了,他留下,再后来调去了城东刑房。”他顿了顿,“你问他做什么?”
“周顺的案子,是他验的尸。”
孙老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铺子里没别人,才压低声音说:“沈老弟,我劝你一句——这个刘三,你别碰。”
“怎么说?”
“三年前你辞官之后,刘三升得特别快。从刑部一个末等仵作,不到半年就当上了城东刑房司吏。你知道他靠的谁?”
沈砚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讲。
“赵惟忠。”孙老板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了,“内务府副总管。三年前刚上任的,年纪轻轻,手眼通天。刘三就是攀上了他,才升的官。”
沈砚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紧。赵惟忠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三年前他查陈廷玉的案子,查到一半被调走,当时签发调令的,就是内务府。具体经手人是谁,他一直没查到。现在孙老板这么一说,线头对上了。
“赵惟忠跟陈廷玉是什么关系?”
“陈廷玉是赵惟忠的老下属。”孙老板说,“陈廷玉在内务府当了十几年主事,赵惟忠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后来陈廷玉告病还乡,赵惟忠接了位子。再后来陈廷玉就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沈砚放下茶碗:“刘三现在住哪儿?”
孙老板叹了口气,知道劝不住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纸,用炭条写了个地址:“城东柳条巷,进去第三家。不过他这个人警觉得很,你去之前最好想个由头。”
沈砚把纸折好收进袖中,起身要走。孙老板叫住他:“沈老弟。”
沈砚回头。
孙老板犹豫了一下,说:“刘三有个毛病——他好赌。每个月发了俸银,前半个月准在赌坊里泡着,后半个月输光了才回家。你要找他,去赌坊比去他家管用。”
沈砚点了点头,出了棺材铺。
柳条巷在城东靠北的位置,巷子窄,两边住的都是些衙门口的小吏和差役。沈砚找到第三家,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稀里哗啦的洗牌声。他没急着进去,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刘三,你今儿手气不行啊,又输了。”
“少废话,再来一局。”
沈砚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昏暗,一张方桌围了四五个人,桌上堆着铜钱和碎银。坐在正对门口那个,四十来岁,尖嘴猴腮,两撇鼠须,正是刘仵作。他面前的钱堆最小,脸色也最难看。
沈砚在门口站定,没往里走。刘仵作抬头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变了。
“沈……沈砚?”他把手里的牌一扔,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屋里其他几个人看这架势,知道有事,纷纷收了钱散了。刘仵作想走,被沈砚侧身一步堵住了门口。
“刘仵作,好久不见。”沈砚语气平淡,“找你问点事。”
“什么事?”刘仵作后退了一步,撞在桌角上,疼得龇牙,“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你早就不是刑部的人了。”
“我不是刑部的人,可你是。”沈砚看着他,“周顺的案子,你验的尸。”
刘仵作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句:“那是公差,我按规矩办的。你有什么疑问,去刑房问,别来找我。”
“规矩?”沈砚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周顺咽喉上的针孔,你写‘细如牛毛,青黑色’。可你没有写——针孔周围有没有红肿,有没有皮下出血,针入几分,毒发多久。这些你都没写。”
刘仵作咽了口唾沫:“仵作格目有定式,我按定式写的。”
“你当仵作二十年,验过的命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沈砚盯着他的眼睛,“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你比我清楚。你没写的那几项,是因为你不敢写。”
刘仵作额头上的汗下来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虚:“你胡说什么?”
“三年前城北张阿福的案子,也是你验的尸。”沈砚说,“同样的针孔,同样的青黑色,同样的‘细如牛毛’。你当时也没写全。半年之后你就升了官。”
刘仵作的脸色刷地白了。
“那根针,”沈砚压低声音,“你从张阿福喉咙里拔出来的时候,看清楚了没有?多长?什么材质?针尾有没有刻字?”
刘仵作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哑的声音。他往后退了两步,背抵住墙,忽然蹲下去,双手抱住头。
“你别逼我……”他的声音发颤,“我要是说了,我就完了。赵总管会弄死我的。”
沈砚蹲下去,与他平视:“你不说,你也完了。三年前张阿福,三天前周顺,下一个是谁你不知道。但凶手用的手法一模一样,说明那根针还在凶手手里。你验过两次尸,都是同一个凶器。你觉得,凶手会不会来找你灭口?”
刘仵作的身体僵住了。
沈砚从袖中取出那张名册的抄本,展开在他面前。刘仵作看到上面的人名,瞳孔猛地一缩。
“这……这是从哪儿来的?”
“古驿。”沈砚说,“张阿福死的那间屋子。刘仵作,你知道这名单上的人都是谁吗?”
刘仵作颤抖着手,指着名单上几个名字:“这个是城西药铺的……这个是城南米行的……这个是……”他的手指停在倒数第四行,脸色惨白如纸,“这个是我。”
沈砚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名册倒数第四行,写着:刘德厚,城东刑房仵作。
“你也在名单上。”沈砚说,“名单上的人,每隔三年死一个。陈廷玉三年前死了,张阿福三年前死了。下一个是周顺,已经死了。再下一个——”
他顿了顿,看着刘仵作的眼睛:“按时间算,应该是你。”
刘仵作猛地站起来,抓住沈砚的胳膊,手抖得像筛糠:“沈先生,沈爷!你救我!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
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凳子上:“慢慢说。”
刘仵作喘了几口气,端起桌上冷掉的茶灌了一大口,才断断续续开口:“三年前张阿福的尸,我验的。针是从他喉咙里拔出来的,那根针……那根针不是寻常的针。银的,比绣花针长,针尾有个小小的莲花纹。”
沈砚与张令微对视了一眼。
“针上的毒,我验不出来。试了各种法子,最后只能写‘青黑色,疑为剧毒’。”刘仵作继续说,“后来赵惟忠找上我,说这个案子不要往细里写,写成鬼魅作祟就行。我照办了。他给了我一百两银子,半年后升了我的官。”
“赵惟忠跟陈廷玉什么关系?”
“赵惟忠是陈廷玉带出来的人。”刘仵作说,“陈廷玉告病之后,赵惟忠接了内务府的差。可陈廷玉不是真病,他是躲。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赵惟忠让他走,他不走,就——”
“就杀了他。”沈砚接话。
刘仵作低下头,没说话。
沈砚沉默了片刻,又问:“名单上的这些人,你认识几个?”
刘仵作重新看了一遍名册,指着其中几个名字:“这个是城西药铺的掌柜,姓吴;这个是城南米行的东家,姓郑;还有这个——”他指着名单末尾倒数第五行,“这个是城北驿站的驿卒,姓孙,早就不干了,听说在城外种地。”
“这些人有什么共同点?”
刘仵作想了很久,忽然一拍大腿:“他们都去过古驿!三年前七月十五,古驿那边有一趟货,我后来听人说过,当时经手那趟货的人,就是名单上这些。”
沈砚心中一震。三箱货,十几个经手人。陈廷玉是内务府主事,负责调货;张阿福是线人,负责送人;周顺的父亲是驿丞,负责接头;刘仵作验尸,负责善后。其余的人,各自负责一环。
这条线已经断了三年,可有人一直在按名单杀人。
“赵惟忠,”沈砚沉声道,“他是不是也在名单上?”
刘仵作愣了愣,又看了一遍名册,摇头:“没有。名单上没他。”
沈砚沉默了很久。
没有赵惟忠的名字。要么凶手不是赵惟忠,要么——赵惟忠就是那个杀人的人。他拿着这份名单,一个一个地灭口。三年前杀了陈廷玉和张阿福,三年后杀了周顺,现在轮到刘仵作了。
“你今晚不能回家。”沈砚站起身,“跟我走。”
刘仵作连忙跟上,走到门口又停住:“等等,我拿点东西。”他折回屋里,从床板底下摸出一只油纸包,揣进怀里。
沈砚瞥了一眼那只油纸包,没多问。
两人出了柳条巷,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街上的行人稀稀疏疏,两旁的铺子大多上了门板,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
沈砚带着刘仵作拐进一条小巷,绕了七八个弯,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这是孙老板棺材铺的后门。
沈砚叩了三下,门开了。孙老板探出头来,看见沈砚身后还跟着个人,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刘仵作,脸色复杂。
“先进来。”沈砚说。
三人进了屋,沈砚把门关严,又检查了一遍窗户。刘仵作坐在角落里,抱着那只油纸包,眼神惊恐未定。
孙老板给两人倒了茶,忍不住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砚没回答,走到刘仵作面前:“你怀里那只油纸包,是什么?”
刘仵作犹豫了一下,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没有任何字。翻开一看,密密麻麻记的全是人名、日期、地点。
“这是什么?”
“我当仵作这些年,验过的所有命案。”刘仵作的声音低了下去,“凡是死状不对劲的,我都偷偷记了下来。张阿福、陈廷玉、周顺,还有之前之后的好几桩,全在这上面。”
沈砚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翻眉头越紧。这本册子上记的命案,远比他知道的多。最早的一桩是三年前三月,最晚的一桩是十天前。地点遍布京城内外,死者身份各异,但死状都有一个共同点——
端坐、含笑、咽喉针孔。
“十二桩。”沈砚合上册子,声音沉得像压着石头,“三年来死了十二个人,官府一桩都没查出来。”
刘仵作低下头:“赵惟忠压着的。每出一桩案子,他就让人把消息按下去。有的报成暴病,有的报成意外。仵作格目都由我经手,我按他说的写。”
“那这本册子,你留着做什么?”
刘仵作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怕。我怕有一天他也要杀我,我得留个后手。”
沈砚把那本册子收进自己袖中,与名册的抄本放在一起。
“你今晚睡在这里,别出门。”他对刘仵作说,“明天我再来找你。”
刘仵作连连点头。
沈砚转身要走,孙老板拉住他,压低声音:“沈老弟,你到底在查什么案子?”
沈砚在门口站定,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角落里的刘仵作,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
“一桩三年前的旧案。”他说,“三箱货,十几条人命,一个内务府。这潭水比我想的深。”
孙老板松开手,叹了口气:“那你小心。”
沈砚推门走进夜色里。冷风扑面而来,他裹紧了身上的旧袍子,快步朝书铺的方向走去。袖中那两本册子沉甸甸的,压着他的心口。
十二桩命案,一份杀人名单,一个内务府副总管。
还有三箱货——至今不知道是什么的,三箱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