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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天微亮 五月末,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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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甜水巷的槐花落尽了,叶子绿得发亮。
沈砚的书铺门口贴了一张新写的告示,是张令微的笔迹,端端正正地写着:“沈记书铺,代寻古籍,代抄文书,兼售旧书。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告示贴出去之后,书铺的生意比从前好了些。附近几条巷子的街坊,家里有旧书要卖的,或者要写封信、抄份文书的,都愿意来甜水巷找沈先生。
沈昭的鞋摊还是老样子,每天天亮出摊,天黑收摊。他补鞋的手艺越来越好,城东一带的人提起小沈师傅,没有不夸的。他攒了些钱,把后屋的窗户换了新的,又给张令微买了一架小缝纫机,让她做衣裳省些力气。张令微收了缝纫机,嘴上说费那钱做什么,可当天就扯了布,给沈昭做了一件新褂子。
赵惟忠偶尔来,坐一会儿,喝碗茶,看看沈昭补鞋。他不怎么说话,来了就坐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有时候翻翻桌上的旧书,有时候就看着门口的巷子发呆。走的时候在柜台上放一包茶叶,或者一盒点心,从不空手。
周勉来得少些,可每次来都带些外面的消息。说刘德全的案子结了之后,司礼监重新换了人,内廷比从前清静了不少。说孙福秋后问斩的折子已经批了,刑部那边在准备。说都察院今年要重新核查一批旧案,三年前那些被压下去的案子,也许能翻过来。
沈砚听着,偶尔应一两句。他早就不在刑部了,可那些旧案,每一桩他都记得。
六月初,沈砚把书铺交给张令微看着,自己带着沈昭出了一趟远门。他雇了辆骡车,往青州走。沈昭问去哪儿,沈砚说去见他父亲。沈昭没再问,收拾了几件衣裳,把竹叶匣子和玉佩揣在怀里,上了车。
骡车走了两天半,到了青州。沈家老宅还是那副样子,黑漆门板,门口两棵老槐树。沈砚叩了门,老仆陈伯开了门,看见他身后跟着个少年,愣了一下。沈砚说这是沈昭,陈伯的眼圈就红了,颤着手把两人让进去。
沈阁老坐在正屋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他比上次见时又老了些,头发全白了,可精神还好。看见沈砚进来,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沈昭身上,看了很久。
沈昭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没见过沈阁老,可陈廷玉跟他说过,京城沈家有个老人,是他在宫里时远远见过一面的阁老。陈廷玉说,那个老人帮过他。
沈阁老站起来,走到沈昭面前。他伸出手,在沈昭肩上拍了拍,说了句:“像你爹。”
沈昭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叫了声“沈爷爷”。沈阁老应了一声,让他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茶。
那天下午,沈阁老跟沈昭说了很多话。说前太子的事,说陈廷玉的事,说当年那批货从宫里运出来的时候,他批了调令,陈廷玉押的货。他说他当年没能保住前太子,可陈廷玉把阿昭保住了。他说沈昭这个名字好,前太子若是在,一定高兴。
沈昭听着,安安静静的。他把竹叶匣子和玉佩拿给沈阁老看,沈阁老摩挲着匣盖上的竹叶纹,又看了看那块玉佩,沉默了很久。
晚上,沈砚和沈昭在沈家老宅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两人告辞回京。沈阁老站在门口,看着骡车走远,才转身回了院子。
回京的路上,沈昭靠在车窗上,看着路两边的田野。六月的田野绿油油的,稻子抽了穗,风一吹,一片一片的绿浪。他忽然说:“沈叔,沈爷爷跟你长得挺像的。”
沈砚笑了笑,没说话。
沈昭又说:“他说我像我爹。我没见过我爹,可陈伯伯跟我说过,我爹是个好人。”
沈砚看着他,想了想,说:“你爹是个好人。陈伯伯也是。张阿福也是。吴大也是。郑福也是。这些人,都是好人。”
沈昭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红绳已经换了两次,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可双环结还是那个打法。他摸了摸绳结,抬起头,看着前方。
骡车进了京城,穿过城东的街市,在甜水巷口停下来。张令微正坐在门口补鞋,看见车回来,站起来迎上去。沈昭跳下车,叫了声张姐姐。张令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砚,笑了。
“回来啦。”
沈昭点头。他进了铺子,把包袱放下,看了看柜台上的古灯。灯还亮着,火苗稳稳的。他走过去,把灯端起来,擦了擦灯盏边缘,又放回去。
张令微站在门口,看着沈昭的背影,忽然对沈砚说:“先生,我想把城北那间小屋收拾收拾,搬过来住。客栈那边太远了,每天来回跑,耽误工夫。”
沈砚看了她一眼,说:“隔壁那间屋子空着,我前几天问了房东,说可以租。”
张令微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说:“那行。我明天就去收拾。”
傍晚的时候,三人坐在后屋吃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一壶新泡的茶。张令微给沈砚倒了一杯,给沈昭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三人碰了碰杯子,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
窗外,甜水巷的灯笼亮了。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着,远处有更鼓声传来,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沈砚把古灯从柜台上端过来,放在后屋的窗台上。灯光从窗格里漏出去,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铺了一小片暖黄。
沈昭吃完饭,收了碗筷,回自己屋里去了。张令微也站起来,说要回客栈收拾东西,明天好搬过来。沈砚送她到门口。张令微走在巷子里,腰间的铜铃轻轻响着,声音越来越远。
沈砚回到铺子里,把门板上了半扇。他坐在柜台后面,翻开那本没看完的旧书。古灯放在窗台上,火苗安安稳稳地亮着,照着满屋子的旧书,照着柜台上的木匣,照着门口那块“沈记鞋摊”的木牌。
夜风从半扇门板里灌进来,带着六月里草木繁盛的气息。沈砚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灯亮着。日子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