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灯闻诡》作家日月同辉

38、石碑 石匠姓周，

　　石匠姓周，铺子在城北一条老巷子里，门前堆着大大小小的石碑坯子，凿子声从早响到晚。

　　张令微带着阿昭去的那天，周石匠正在凿一块祠堂碑。阿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他把一块青石凿出圆润的边角。周石匠歇手的时候，阿昭走过去，说想刻一块碑。

　　“什么碑？”

　　“一个人的墓。”阿昭说，“不大，就刻个名字，再刻一行小字。”

　　周石匠问刻什么字。阿昭说：“陈廷玉之墓。旁边刻‘阿昭立’。”周石匠拿笔记了，又问陈廷玉是什么人，阿昭想了想，说：“是我一个长辈。”

　　周石匠没再多问，挑了块青石坯子，量了尺寸，说三天后来取。阿昭付了定钱，跟张令微回了城东。

　　三天后，沈砚陪阿昭去取碑。周石匠把刻好的石碑立在门口，不大，二尺来高，碑面磨得光润，上面刻着“陈廷玉之墓”五个字，旁边一行小字“阿昭立”。碑座是素面的，周石匠说不用刻花纹，干干净净的就好。

　　沈砚看了看那块碑。刻工很好，字口匀净，是周石匠的手艺。他想起陈廷玉这个人，一辈子在内务府当差，经手的都是皇家的东西，死了三年才有一块自己名字的碑。碑不大，可立得堂堂正正。

　　阿昭蹲在碑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碑面上的字。他站起来，对周石匠说了声谢。沈砚雇了辆骡车，把石碑运到城西义庄后面的荒坡上。阿昭亲手把碑立在陈廷玉的坟前，沈砚帮着他把碑座夯实。张令微没来，留在书铺看摊子。

　　碑立好之后，阿昭退后几步，看了看。青石碑立在坟前，旁边是老柏树的浓荫，坡下是城西的田野，远远能看见京城的城墙。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沈叔，好了。”

　　沈砚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块碑。碑上的字在日光下清清楚楚——“陈廷玉之墓”“阿昭立”。一个孩子的名字，立在一个死去三年的人坟前。陈廷玉把能给的都给了阿昭，阿昭能给的，就是这块碑。

　　两人下了坡，走回城西官道。骡车等在路边，他们上了车，往城东走。路上，阿昭一直看着窗外，没怎么说话。沈砚也没开口。骡车走得不快，车轮碾过官道的石板，咕噜咕噜地响。

　　快到城门口时，阿昭忽然说：“沈叔，我想改个名。”

　　沈砚看着他。

　　“阿昭是陈伯伯给我起的。”阿昭说，“我想改回我自己的名字。”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自己的名字是什么？”

　　阿昭说：“陈伯伯跟我说过，我姓沈。我爹是前太子，我出生那年，太子的年号是昭明。陈伯伯给我起名叫阿昭，是把那个年号拆了一个字给我。可我本来应该姓沈，跟我爹一样。”

　　沈砚看着少年。他想起赵惟忠说过的话，前太子的遗孤，按例该送回宗人府安置。可阿昭自己不愿意回去。他姓沈，可他不是沈砚家的沈。他是前太子的血脉，是皇家的骨肉。

　　“你想叫什么？”沈砚问。

　　阿昭想了想，说：“叫沈昭。不用阿昭的小名了。”

　　沈砚点了点头。沈昭。这个名字，比阿昭正式，可听着也不疏远。少年用了自己的姓，留了陈廷玉给的字，两样都留着。

　　“好。”沈砚说，“回头去内务府改个档。赵惟忠那边，我去说。”

　　阿昭——沈昭——点了点头。骡车进了城，穿过城东的街市，在甜水巷口停下来。两人下了车，走进巷子。书铺门口，张令微正坐在矮凳上补鞋，看见他们回来，站起来。

　　“碑立好了？”

　　阿昭点了点头。他走到张令微面前，说：“张姐姐，我改名了。往后叫沈昭。”

　　张令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看着沈砚，又看了看沈昭，说：“好名字。”

　　沈昭进了铺子。张令微走到沈砚旁边，低声问：“他自己想的？”

　　沈砚点了点头。张令微没再问，转身去收摊子。巷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四月的晚风暖融融的，带着巷口那棵槐树的淡香。沈砚站在门口，看着铺子里沈昭低头绱鞋的背影，看着张令微把矮凳搬进铺子，看着柜台上那盏古灯稳稳地亮着。

　　日子过着，人也在变。可有些东西没变——灯还亮着，铺子还开着，门外那条青石板路，明天一早还会有人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