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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帐册 赵惟忠的书 ...

  •   赵惟忠的书房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瘦长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手里捧着一摞账册,正局促不安地坐在椅子上。赵惟忠坐在书桌后面,面色沉凝。见沈砚进来,他抬了抬手,示意沈砚坐。

      “这位是城北织锦坊的掌柜,姓李。”赵惟忠说,“郑福在他铺子里做了十年账房。今早他来报官,说郑福的账册被人动过。”

      李掌柜把账册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沈砚凑过去看,账册上记的是织锦坊近十年的进出流水,密密麻麻的。李掌柜指着三年前八月的几笔账,说:“这几笔,不是我记的。我铺子里的账都是郑福管,可这三笔的笔迹跟他平时的写法不一样。”

      沈砚看了看那几行字,笔迹确实跟前后文不同,更潦草些,像是匆忙添上去的。三笔账都是支出,名目写的是“购料”,可数额比平时大了许多。三笔加起来,足足有二百两银子。

      “这三笔账,什么时候发现的?”

      李掌柜说:“前天。郑福三天没来上工,我让伙计去他家问,没人。我只好自己翻账册对账,翻到这三笔就觉得不对。织锦坊十年没做过二百两的买卖,这数太大了。”

      赵惟忠问:“这三笔账对应的货,铺子里有没有收到?”

      李掌柜摇头:“没有。我问了库房,三年前八月没有大批进料。这三笔账,是假的。”

      沈砚把账册合上,想了想,问李掌柜:“郑福平时跟什么人来往?”

      “他不爱说话,下了工就回家。”李掌柜说,“不过半个月前,有个瘦高个来找过他。那人穿灰布袍子,说是郑福以前驿站的旧同事。郑福见了他之后,人就变了,干活老是走神,还跟我请了两天假。”

      瘦高个,灰布袍子。沈砚跟赵惟忠交换了一个眼神。来找郑福的人,跟半个月前那个自称旧同事的是同一个人。他找到了郑福,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郑福在账册上做了三笔假账。二百两银子,三笔支出,名目是“购料”——可织锦坊根本没有收到货。

      那二百两银子去了哪里?

      “赵总管,”沈砚说,“这三笔假账,做的是三年前八月的账。三年前八月,正是古驿那批货出事的时候。这二百两银子,恐怕跟那批货有关。”

      赵惟忠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只木匣。打开木匣,里面是倪志远案抄没的物件清单。他翻了几页,找到其中一行,手指点着上面的字:“倪志远宅中抄没银两共计四百三十两。其中二百两,来源不明。”

      二百两。来源不明。三年前八月。

      沈砚心里一沉。郑福在织锦坊账册上做的三笔假账,正好是二百两。这二百两银子,是倪志远给郑福的。倪志远让郑福做假账,把银子洗出来。可郑福为什么肯替他做?如果郑福是倪志远的人,倪志远三年前为什么没杀他?

      “赵总管,”沈砚说,“倪志远三年前杀了一圈人,唯独没动郑福。我之前以为郑福不知情,可现在看来,郑福替倪志远做过假账,他知道倪志远的事。倪志远留着他,是因为他手里有郑福的把柄。可倪志远死了,那个把柄落到了别人手里。”

      赵惟忠接过话:“孙福的人找到了郑福,用那三笔假账要挟他。郑福怕被告发,只好跟着走。”

      沈砚把账册合上,还给李掌柜。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郑福被带走了,可他留下了纸卷和珠子在古驿东墙。那些东西是他三年前就藏好的,说明他早就防着这一天。可他没想到来找他的人不是倪志远,而是孙福的余党。

      “赵总管,”沈砚说,“带走郑福的人,一定还在城里。他要那二百两银子,也要郑福手里可能留着的其他东西。郑福在城北住了十年,那个人既然能找到他,说明他在城北有落脚的地方。查一查城北的客栈、车马店,最近半个月住过什么可疑的人。”

      赵惟忠点头,当即吩咐韩典簿去办。沈砚起身告辞,出了赵惟忠的宅子,快步回了甜水巷。

      书铺里,张令微正在柜台后面翻那本新买的《幽明杂录》。阿昭的补鞋摊子还摆在门口,可人不在。沈砚问阿昭呢,张令微说刚才有个老婆婆来补鞋,阿昭跟着去她家取鞋样了,就在巷尾,一会儿就回来。

      沈砚把织锦坊的事说了。张令微听完,放下手里的书,想了想,说:“先生,郑福做假账的事,我哥哥的笔记里没有记。我哥哥查了三年,只知道郑福是经手人,不知道他跟倪志远还有银子上的来往。”

      “你哥哥查不到的事,也许就藏在那些账册里。”沈砚说,“三笔假账,二百两银子。郑福替倪志远洗了二百两,可倪志远抄没的银两有四百多两。剩下的二百多两,走了别的路。”

      张令微忽然说:“先生,你说带走郑福的人要那二百两银子。可二百两银子在京城不算大数,他犯不着为这个绑人。他要的,也许是别的。”

      沈砚看着她:“什么?”

      “郑福在织锦坊做了十年账房。十年里,他经手的账册不止织锦坊一家。”张令微说,“城北那么多铺子,谁家没个账房?如果郑福替别人也做过假账呢?”

      沈砚心中一动。郑福是账房,手艺好,人本分。这样的人,在城北做了十年,经手的账册何止织锦坊一家。如果那个人要的是郑福脑子里的东西——三年来替谁做过假账、洗过银子、藏过把柄——那郑福知道的就太多了。

      “得找到郑福。”沈砚说,“越快越好。”

      他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阿昭从巷尾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只旧鞋。他看见沈砚急匆匆的样子,愣了一下。

      “沈叔,怎么了?”

      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他走出巷口,朝城北方向快步走去。三月的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吹得他衣角翻飞。远处,城北的街市在午后的日光里明晃晃的,人来人往。

      他要赶在那个人对郑福动手之前,把郑福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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