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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东墙 天刚蒙蒙亮 ...

  •   天刚蒙蒙亮,沈砚和张令微就出了城。

      三月的清晨还带着寒气,官道两旁的柳树刚抽了芽,远远看去像笼着一层淡绿的烟。两人走得快,不到一个时辰就看见了那座破败的古驿。晨雾还没散尽,古驿的残墙在雾里影影绰绰,院墙东边那一段比别处塌得更厉害,碎石烂砖堆了半人高。

      沈砚走到东墙根下,蹲下来数砖。墙根底下的砖都埋在土里,他用手刨开浮土,一块一块数过去。数到第三块时,发现砖缝比旁边几块松。他用铜丝撬了撬,砖块果然活动了。抽出来一看,砖后面是空的。

      墙洞里塞着一只油布包,不大,巴掌见方。沈砚取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卷纸和一只小小的瓷瓶。纸卷上用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是郑福的笔迹,比信纸上那行潦草的字工整得多。

      张令微凑过来看。纸上写的是三年前那批货出古驿那天的事。郑福写得很细:七月十五,货三箱从古驿后院装车。陈廷玉押货,张阿福送人,周顺的父亲周老驿丞在院门口望风。他牵马的时候,看见倪志远从正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只匣子,黑的,上面有莲花。倪志远把匣子交给孙德旺,孙德旺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看见什么了?”张令微问。

      沈砚往下看。郑福写道,孙德旺打开匣子之后,跟倪志远吵了几句。他离得远,只听见几个字——“不是这个”“换过了”。倪志远脸色很难看,把匣子拿回去,重新塞进车里。后来货装好了,陈廷玉押着车走了,倪志远和孙德旺留在古驿正屋里,关着门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那只匣子,”沈砚说,“就是陈廷玉换掉的那只五莲匣。倪志远把假匣子交给孙德旺,孙德旺发现是假的,两个人当场吵了一架。”

      张令微点了点头。郑福写的这些,跟后来发生的事对得上。倪志远发现匣子被换了,猜到是陈廷玉动的手脚,所以后来杀了陈廷玉。可陈廷玉把真匣子藏在了古驿暗格里,倪志远找了三年都没找到。

      “还有。”沈砚翻到纸卷背面。郑福在后面又写了一段。他说那天晚上他回到驿站,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怕被牵连,第二天一早就辞了驿站的差事,去了织锦坊。临走之前,他偷偷回到古驿,在正屋墙上摸了一遍。他摸到方桌暗格的位置,可没敢打开看,只在砖缝里塞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张令微问。

      沈砚拿起那只小瓷瓶,拔开瓶塞。瓶子里只有一颗珠子,暗红色的,跟张令微那枚银饰上嵌的珠子一模一样。他把珠子倒出来,放在掌心。珠子比银饰上那颗大一圈,表面光润,颜色深得像凝固的血。

      “郑福也有一枚银饰?”张令微从怀里取出自己那枚银饰,两颗珠子放在一起比了比,颜色、质地都一样。

      沈砚想了想,说:“陈廷玉做了三枚银饰,嵌了同样的珠子。一枚给了张阿福,一枚给了周顺的父亲,还有一枚给了郑福。三个人都是经手人,陈廷玉给他们银饰做信物。只是郑福那枚银饰上的珠子,被他藏在了古驿墙里,银饰本身不知去向。”

      张令微看着掌心里的珠子,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先生,郑福把这些东西留在这里,说明他知道自己会被人找上。可他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报官?”

      沈砚把珠子收进瓷瓶,重新塞好瓶塞。他站起来,看着古驿残破的院墙。晨雾散了些,东边的天际露出一线淡金色的光。

      “因为他不知道找上他的人是谁。”沈砚说,“半个月前那个自称旧同事的人来找他,他以为是倪志远。倪志远已经死了,他不知道。他怕倪志远,所以不敢动。可他留了这些东西,等的是有一天有人来查。”

      张令微把纸卷重新卷好,塞进油布包里。沈砚把油布包收进怀里,两人走出古驿,朝官道走去。

      “先生,”张令微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郑福还活着吗?”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郑福家后窗没有撬痕,信纸还在算盘底下。那个人来找郑福,也许没有动武,只是说了几句话,郑福就跟他走了。如果那个人亮出了什么信物,让郑福相信了他是倪志远的人,郑福会乖乖跟着走。

      “活着。”沈砚说,“如果那个人想杀他,不会费那么多功夫。郑福还有用。”

      张令微点了点头。两人加快了脚步,朝京城方向走去。身后的古驿越来越远,最终隐没在晨雾里。官道两旁的柳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嫩绿的枝条拂过两人的肩头。

      回到城东时,已近晌午。沈砚远远看见书铺门口站着赵惟忠的两个皂衣人,心里一紧。他快步走过去,韩典簿正等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沈先生,”韩典簿说,“赵总管让你去一趟。城北织锦坊的掌柜今早来报官,说郑福的账册有问题。三年前的账,被人动过手脚。赵总管说,这件事跟孙福那条线还没断干净。”

      沈砚跟张令微对视了一眼。两人进了书铺,阿昭正坐在门槛上,安安静静地绱鞋。看见他们回来,他抬起头,叫了声沈叔、张姐姐,又低下头继续穿针。

      沈砚让张令微留在铺子里,自己跟着韩典簿去了赵惟忠的宅子。路上,他把郑福留下的纸卷和瓷瓶收好,脑子里飞速转着。郑福的账册被人动过手脚,三年前的账。如果动账册的人就是带走郑福的人,那这个人要找的就不只是郑福,还有那批货背后的整条线。

      孙福的人,还没清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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