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灯闻诡》作家日月同辉

29、开春 正月十五一

　　正月十五一过，天就渐渐暖了。甜水巷屋檐下的冰凌化成了水，滴滴答答地落了两天，青石板路上终于见了干。

　　书铺正月初八就开了张。沈砚还是老样子，早上开门，晚上关门，有人来就招呼，没人来就翻书。阿昭的补鞋摊子初十出的，比往年早了些。他说年前接的几双鞋都补完了，闲着也是闲着。沈砚没拦他，只让他把摊子挪到太阳底下，别冻着。

　　张令微在腊月底回了趟城北，给她哥哥上了坟，烧了些纸钱，又添了新土。回来之后，在书铺旁边租的那间小屋里住了下来，白天来书铺帮忙，晚上回去。日子安安静静的，像是甜水巷里住了多年的老街坊。

　　开春之后，赵惟忠来了一趟。他升了内务府总管，官服换了新的，可人还是那副样子，瘦瘦的，话不多。他在柜台前坐下，喝了碗茶，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你父亲的信。”

　　沈砚拆开信。沈阁老的笔迹还是稳稳的，一笔一划。信很短，说青州开春了，院子里的兰草发了新芽，他身子还好，不必挂念。信的末尾添了一句：“阿昭的鞋补得好，城东有人提过。”

　　沈砚把信收好，问赵惟忠：“你去青州了？”

　　赵惟忠摇了摇头：“没去。可有人从青州来京城办事，我托他带了封信。你父亲回信里说，让你好好看着阿昭。他说这孩子命苦，往后能有口安稳饭吃，比什么都强。”

　　沈砚点了点头。赵惟忠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阿昭的补鞋摊子，少年正低头绱鞋，针脚走得又密又齐。赵惟忠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走了。

　　二月二，龙抬头。城东有庙会，甜水巷离得近，巷子里的人一早就往外涌。阿昭的补鞋摊子那天没出，沈砚让他歇一天，去庙会上转转。阿昭想了想，问张令微去不去。张令微说去，三个人便一起出了门。

　　庙会上人挤人，卖小吃的、卖杂货的、卖艺的，沿街摆了长长一条。阿昭走在前面，东看西看，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站住了。他盯着摊子上捏好的糖人看了半天，掏钱买了一个。是个小兔子，捏得胖乎乎的，耳朵竖着。

　　张令微凑过去看了看，笑了：“你喜欢这个？”

　　阿昭点了点头，把糖人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阳光透过糖稀，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把糖人递给张令微。

　　“张姐姐，给你。”

　　张令微愣了一下，接过来。糖人在她手里亮晶晶的，她看了一会儿，没舍得吃，用帕子包好，揣进了袖子里。

　　沈砚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阿昭走路带风，步子轻快了不少。张令微走在旁边，腰间的铜铃在人群里叮叮当当地响着，清脆，不热。沈砚跟了一段路，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前停下来。摊子上摆着几本旧书，他翻了翻，没什么稀罕的，可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幽明杂录卷六”。他记得张令微刚来书铺那天，说有一卷《幽明杂录》残本，缺了首尾两卷。他当时收下了卷三到卷五，缺的正是卷六。

　　他拿起那本册子翻了翻，确实是抄本，纸页泛黄，可字迹工整。摊主要价不高，他掏钱买了下来。

　　三个人逛到晌午，在庙会上吃了碗馄饨，又转了一圈。阿昭在一个卖皮子的摊子前站了很久，挑了几块好皮子，说是补鞋用得着。张令微买了几尺布，说是春天了，该给阿昭做身新衣裳。沈砚手里拎着那本《幽明杂录》卷六，慢慢跟在后面。

　　傍晚的时候，三人回了甜水巷。阿昭把新买的皮子收进木箱，张令微把布放进柜台下面的柜子里。沈砚把那本册子放在柜台上，翻开第一页。

　　张令微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先生，这是《幽明杂录》卷六？”

　　沈砚点了点头：“庙会上碰见的。你刚来那天说缺了首尾两卷，这是其中一卷。”

　　张令微伸手摸了摸那本册子的封皮，忽然笑了。她笑的时候，眉眼里少了些平时的那股沉静，多了些说不清的暖意。

　　“先生，”她说，“我当初拿这本书当由头来找你，你还记得吗？”

　　沈砚记得。那天晚上下雨，她站在书铺门口，竹笠上滴着水，说有一卷《幽明杂录》残本要卖。他开了门，让她进来。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记得。”沈砚说。

　　张令微把那本册子翻了两页，忽然合上，放回柜台上。她看着沈砚，说：“先生，我哥哥当年让我来找你，是对的。”

　　沈砚没有接话。他走到窗前，把那盏古灯点亮，放在窗台上。灯油是新添的，灯芯换过一回，火苗稳稳地亮着。窗外，甜水巷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的庙会还没散，隐隐约约传来锣鼓声。

　　阿昭从后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坐在门槛上慢慢喝。张令微在柜台旁边翻着那本新买的《幽明杂录》，偶尔念出一两句来给沈砚听。沈砚坐在柜台后面，听着她的声音，听着阿昭喝汤的动静，听着窗外渐渐安静下来的巷子。

　　天暗了，灯亮着。日子平平淡淡的，像是往后还有许多年可以这样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