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灯闻诡》作家日月同辉

28、年前 孙福的案子

　　孙福的案子比刘德全结得还快。

　　赵惟忠递了折子的第二天，圣上就批了。革职拿办，交刑部审问，一应家产抄没入官。孙福在刑部大堂上没扛住，三天就全招了。他替刘德全做了十几年的事，手里攥着的内廷把柄比刘德全还多，可到头来一样没用。刑部结案的折子递上去，圣上批了四个字：从重处置。

　　阿昭的事，宗人府那边再没过问。赵惟忠替他在内务府挂了个名，说是前太子旧仆之后，按例安置在民间，由沈砚代管。这名分不算正经，可够用了。往后有人问起阿昭的来历，翻档案翻到这一页，便到此为止。

　　腊月二十三，小年。甜水巷里家家户户都在扫尘、祭灶，巷口卖糖瓜的摊子前排了一长队。阿昭的补鞋摊子收了，沈砚让他歇两天，他不肯，说年前还有几双鞋没补完，得赶出来。沈砚没再劝，由着他去。

　　张令微一早来了书铺，手里提着一只篮子，里面是年货。几斤猪肉，两条鱼，一包红枣，还有一壶酒。她把东西放在柜台上，说：“先生，今年过年，我在这边过。”

　　沈砚看了她一眼。张令微神色如常，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点了点头，说：“行。”

　　张令微便去后屋收拾。后屋不大，一张窄床，一张小桌，平时是阿昭住的。张令微把桌子擦干净，铺上块蓝布，把年货一样一样摆好。阿昭从门口进来，看见桌上的东西，愣了一下。

　　“张姐姐，你不过年回城北？”

　　张令微说：“城北没什么人了。你哥的坟我前些天去过了，添了土，烧了纸。年就在这儿过。”

　　阿昭没再问，低头把怀里的竹叶匣子放到桌上，挨着年货摆好。张令微看了一眼那只匣子，没说什么。

　　下午，孙老板来了。他提着一刀腊肉，一挂鞭炮，进门就喊：“沈老弟，过年好！”他身后跟着刘仵作，刘仵作手里提着两板豆腐，说是自己做的，特意送来尝尝。沈砚收了东西，给他们倒茶。几个人围在炉子旁边，喝茶聊天，说些城东的闲话。

　　孙老板说棺材铺的生意年前特别好，城里几个大户人家都在订寿材，他忙得脚不沾地。刘仵作说豆腐摊子过了年就开张，铺面已经收拾好了，就在菜市口拐角。沈砚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张令微在旁边添茶，阿昭坐在门槛上，安安静静地绱最后一双鞋。

　　傍晚的时候，人都散了。沈砚关了铺子，张令微在后屋做饭。阿昭收了摊子，把补好的鞋一双一双码在木箱里，盖上盖子，放回墙角。他走到柜台前，看着那盏古灯。

　　“沈叔，”阿昭说，“这灯亮了好几个月了。”

　　沈砚走到柜台后面，看着那盏灯。灯盏里的油还剩小半盏，灯芯换过几回，火苗稳稳的。他把灯端起来，擦了擦灯盏边缘的油渍，又放回去。

　　“亮着好。”他说。

　　张令微在后屋喊吃饭。三人围着小桌坐下来，桌上摆着三菜一汤，一壶热酒。沈砚给张令微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看了看阿昭。阿昭端起茶碗，跟两人碰了一下。

　　窗外，巷子里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孩子们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笑声一阵一阵的。沈砚喝了口酒，看着桌上的菜，看着对面坐着的两个人。张令微低头吃饭，阿昭捧着碗，安安静静的。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辞官那天的情景。那天也是冬天，他一个人搬进甜水巷这间书铺，屋里冷得像冰窖，炉子生不着，灯也没点。他在柜台后面坐了一整夜，想着那桩查了一半的旧案，想着被调走的调令，想着他父亲信里那句“别查了”。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灯还是点着了。

　　“先生，”张令微抬起头，“想什么呢？”

　　沈砚放下酒杯，说：“想明年的事。”

　　张令微看着他，没再问。阿昭吃完饭，收了碗筷，回后屋去了。张令微也起身告辞，说回客栈收拾收拾，明天过来帮忙贴春联。

　　沈砚送她到门口。巷子里的灯笼都亮了，红彤彤的，照着薄薄一层积雪。张令微走在灯笼底下，腰间的铜铃轻轻响着，声音越来越远。

　　沈砚回到铺子里，把门板上了半扇。古灯放在柜台上，火苗安安稳稳的。他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那本旧书，从昨天看到的那一页接着往下看。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页的声音。

　　过了年，阿昭就十七了。张令微还在甜水巷住着，每天来书铺帮忙。孙老板的棺材铺照常开着，刘仵作的豆腐摊子也支起来了。日子平平淡淡的，像是那几桩案子从来没发生过。

　　可沈砚知道，有些东西变了。他不再是一个人了。铺子里多了一个补鞋的少年，门槛上多了一个系铜铃的姑娘，柜台上多了一盏不灭的灯。

　　灯亮着。日子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