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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浮云与永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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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余月容陪在这名为祝浮云的东家身边。
对方也是刷新她对病弱人士的观念,明明是走几步就会咳一下的身子。脆弱的像她书案上的宣纸,看着像用点力就会碎掉,但又确实绵软坚韧。
说是陪着,其实也是对方陪她。
送的货很多,除了她们现在住的船,其他货船装了后都要比平日多吃小半船的水。
听说她甚少出门后,祝浮云又带着她从上至下,从船头认到船尾,还特地在宽阔的江面等了会儿,陪她看夕阳下沉。
晚上祝浮云送她回客,还贴心派人送来些热水,天寒送来泡脚的,带着药草包。
房间装的整洁,铺着厚实的地垫,床榻书案都是雕花镶嵌金玉,一派的“富丽堂皇”的样子,怎么都比在山上的院子富贵的多,手边还有跟着送来的手炉。
余月容脚插在水盆里想着,真是个单纯的好人啊。
幸好遇上的是自己,不然这么脆弱温柔的人会遇上什么危险都不知道。
而此时被她想着脆弱的祝浮云,正靠在她今天甚是喜欢的长榻上看话本,穿的很是单薄。
房间挡风暖炉做的虽好,却还是有些冷的,余月容习武不怕,白天也是疑惑过为何祝浮云只穿着长袍护身子,只出门时会加上裘衣。
祝浮云也从善如流与她解释,虽从小就是体寒之症,却并不是很怕冷,裘衣是穿来做挡风用。
这么说时,脸色苍白,眼下还带着些青影,明明颀长的身量,却薄的像纸,余月容直觉是有些不便她知道的事,但到底只是刚认识一天的陌生人,肯定也是不好和她直说缘由的,也就这么含混过去了。
两人相处祝浮云总是笑着,此时脸色却是不复白日与她一起时那般的温和,余月容是不会知道的。
堂中跪着一位身着黑衣大概二十六七的男子,俊朗的面容带着土色。
“胡卫办事不利,还请主子责罚。”
想到要汇报的事,头埋的更低。
“永安公主在山上久待,甚少下山,是属下低看了。”
“明月被锁在山上,不曾下山,父母天赋又是顶好的武将天才,将军手下的暗卫都没跟上,你们跟丢了也是正常,本就只是让你们护着她的安全,跟都跟不上就算了。”祝浮云一说起余月容,脸上就带上如沐春风般的表情,“胡若去眠城了吗。”
胡卫对他口中的“明月”不置可否,只答:“晨时接到任务就出发了。”
“到嘉云时你也走陆上官道去。”祝浮云摩挲着书封,道,“近日有什么事一道说完。”
“是。”
“北境与我们合作的商户不太安稳,具体原因还在查。”
“西玄国传信来,近日多了一位贵女,说是三十多年前失踪的小公主一脉的遗孤。猜测可能会参与西玄祝圣日。”
“……”
祝浮云只在一边听着,心里做何盘算无人可知。
“……”
不喜在身边留人,船仓中只有胡卫冷硬的声音在汇报,一片寂静时。
撕裂般的咳声打破沉寂,胸廓的疼痛让祝浮云不自觉的弯腰,话本也脱手掉落在身边,刚才斜靠的软枕被突然的动作撩到炉火旁,擦过炉子的地方一片焦黑。
而后,熟练的拿出手帕捂住嘴,闷咳两声过后,拿下来赫然是一滩血迹。
座下的胡卫已经起身,眉头拧紧紧盯着他。
但祝浮云已经是习以为常的样子,从容拿出个小药瓶,抖出两粒药丸吃下。
示意胡卫不用上前,靠在榻边等药起效。
再说话时,已不是细而沙哑的女声,语气虽都是温和的,但温润清冽,任谁来也不会认为是女子的男声。
“去眠城后给我备些药。”
“可医师说了您这情况不能再多吃。”
胡卫冷硬提起医师的嘱托。
“锦州以北还在寒天,您不该一直和公主在外面……”
“胡卫,下去吧”
“是我多嘴了。”胡卫被打断,也不再多说,拱手退下。
“让江枫明早来一趟……来早些。”
“?”江枫是他们其中少有的女子,胡卫适时扭头表达疑惑,但没多说,“是。”
门帘抬起又垂下,而后传来的是关门的咣当声。
祝浮云倚靠在长榻上,头微微侧,伸手捞起话本,就着这么个有些别扭的姿势看起来。
——
晨时。
天边泛着一抹蓝,云雾四起,江面平静,青山连雾蔓延,离岸太远,是看不到倒影了。
祝浮云起的不算晚,出来时只看见船工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插科打诨,余月容已经不在客房里了。
船顶平坦宽阔,是个练武的好地方。
余月容一向起的很早,祝浮云找来时,她已经伴着寒风打完了两套拳法,正拿着从水镖师那里借来的大刀挥舞。
看到祝浮云来了,正要停下打声招呼,祝浮云却颔首示意她继续,站在一边没有打扰她,只是看着。
衣服换了,是祝浮云昨日知道余月容会登船时令人准备的,皮质的护腕束着小臂,柳青色的长衫起起伏伏,十七岁的少年已发育完全,身姿修长,腰封裹出一个劲瘦的腰肢形状,肩宽腰窄,即使手里拿的是完全不衬的长刀,也是甩的起劲,动作凌厉。
头发高高盘起,倒是没戴他准备的头饰,还是那两根泛光的长簪,斜插在脑后,眉目英挺,眸如寒星,一派艳丽夺目之姿,和手上的长刀不甚合适。
余月容是没太在意这些,她十八般武艺都有涉猎,长刀这种不算灵巧的武器也草草摸过,但这么正八经耍一套还是第一次,只觉得颇有趣味。
一时忘记旁边等着的祝浮云。
待到她想起时,已是天光大亮,侍从送了羹汤来,还有酸苦的药味弥漫,特供给祝浮云的。
没在外面和江风同进退,招呼侍从快把他们主子带去船舱挡风,自己去还了长刀随后跟上。对自己把病人晾在一边吹寒风,尤其是被苦涩围绕的现下,余月容后知后觉的愧疚心占领高地,在酝酿要说什么时。
对方先开了口。
“明月武功高强呢。”
语气对早上的事并没有多提的意思。
祝浮云笑眯眯得神色闯进还卡在门口的余月容的眼中,头发半挽起,步摇流苏动作间轻轻摇晃,还斜着别上两根簪花玉钗,前后脚进的厅堂,雪青色的大氅还没脱下,更是衬得身形高瘦,面色是即使抹了珠粉擦上口脂也盖不住得苍白,余月容回忆,似乎这两日见面都是这副摸样,又吹了小半晌的冷风……
负罪感带着愧疚心深深埋没她了。
“是……是啊。”
余月容听到自己的语气很是僵硬的在回。
跟着在桌边坐下,动作还是直直的。
“……”对方坐在榻上背过身去,似乎是在笑,后背都有些抖,接过药汤喝完顺了两口气才道,“今晚上会在嘉云停靠,官家有批货在那要取,船队也要补些要物。”
余月容不清楚为何要同她说这些,表面安静听着,脑子想法已经脱缰野马般不可收拾。
榻上的软枕不见了,是拿去洗了吗;
浮云早上来时脸色好像就很差;
又陪她吹了好一会冷风……
……
“我等在嘉云可能会多留些日子,等官家的东西,后续也要停在别处。”祝浮云声音还在继续,余月容一心二用,一边审判自己,一边琢磨祝浮云的意思,都没注意到侍从们被挥退。
“嘉云去往江南的客船很多,环境也要比我等行商的货船环境要好,明月到时可要换到客船,我会联系认识的船商拿船票。”
没想到是要分道,余月容乱飞的思绪回笼,问:“要停的地方很多吗?”
“还有两处,不过都要等几日。”
“我们要多久到江南?”
“下月中旬。”
会到两三个城,还都能停几天玩,时间也能赶上,何必去挤客船,余月容这么想的。
“我和你们一起。”又想到,也不能就这么蹭吃蹭喝让人带着,又接着道:“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吗,我跟在你们这白吃白喝也不太好。”
她识字认数的,又体力好,给对方打打下手传信看货,或者帮着搬货清点都是可以的。
祝浮云却没有直接回她:“我早时见明月刀挥得很是漂亮。”
说起这个,早上晾人吹冷风的事又在心头盘旋,余月容又是看天看地,又是挠头挠脸,带着局促答:“是会一些,但是小时候拿不动刀,只草草练过。”
“是吗,我倒是看着明月厉害得紧。”祝浮云起身去了房间,出来时拿着一叠银票,“我看明月武功高强,嘉云近日传闻有些乱,若是想帮我等,我雇你做护卫可好。”
本来说是帮忙,转头对方拿出来一打银票,这哪好意思,连连摇头拒绝:“本来就是帮忙,哪里有还收钱的道理。”
祝浮云却没有给她拒绝的时机,走到面前站定,捧过余月容的手就把一打银票放上去,个子高,手掌也宽大,薄薄的皮包着肉,保养的很好,就算是冰凉的也是像玉石一般温润,让人惋惜的是,两道疤痕各贯穿手背,像一根斑驳的深陷皮下的肉虫,深深钻进衣袖中。
怎么会有人舍得让这样的人留下疤痕呢。
离得很近,身对方上淡淡的苦涩药香萦绕在鼻尖,是站在面前的,微微弯腰,没脱下的大氅要把余月容包在里面一般。
“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就算帮忙,那也是做了工的,怎么会不算钱。”
余月容被药香迷了眼,嗯嗯啊啊的应着,也没看究竟给了多少就塞进怀里。
“那明月现在可就是我雇下的了,可要保护好我。”祝浮云看她收下后才缓缓退开解释,“之前手下是有位姑娘在做护卫,不过来之前我娘那里出了点事,要会点拳脚的姑娘守着,一时也缺人,明月这样也是解了燃眉之急。”
“令尊?”
余月容昨夜特地回忆过,她总觉得祝浮云这个名字很耳熟,却实在是想不起来,只能回忆盛京祝家相关。
倒是真让她想起件大事,祝家出事是闹了个大笑话,权贵之间传了个遍,月梅也是带着嘲笑的意味和她提起的。
是和叶权当时下的禁令有关,当时朝廷稳定,平完外忧,百废待兴,叶权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整治各种战争时的乱象,强占良家女就是其中之一,可惜大多被困于宅邸,一直无从下手。
直到在她生日宴上,祝家大公子被她打的卧床不起,似乎是把祝家夫人气得不轻,但是打人的是一朝公主,且也被皇上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地罚了要被送去封地,没得撒气,就冲家中被丈夫领回家的外室磋磨。
这外室本是良家妹子,还是个年轻姑娘的时候在老家救下了祝家大爷,年轻时的祝家大爷也是个风神俊朗的男子,用的假身份甜言蜜语哄骗与那姑娘在一起,却没说家中已有一位孩子都能下地跑的妻子。
三天两头用在外行商的理由,这里待待那里住着,好不快活。
后面妹子察觉不对时,已经生下了个孩子,又逢战乱,被贵人所救后抱着孩子找上门,为了要个说法,也是为给那祝家夫人个提醒。
祝家大爷却不愿放人,强留在了家中。
再然后就出了被祝家夫人磋磨这事,据说是差点害了其孩子,妹子不愿孩子再受苦,辗转联系上当初救她的那位贵人,一纸诉状送到了皇上面前。
又碰上当时就这条禁令无从下手,祝家也就成了这个出头鸟。
余月容还记得那位妹子的名字。
“姐姐是京城祝家,那胡姑娘是……?”
“这事竟然能传到雍州吗。”祝浮云坐回榻上,语气带着惊诧,又反应过来,“明月姑娘一看就是身家显赫之人,知道这些也是正常。”
聊起这个,余月容好奇心就大了,毕竟也是和她过去有点关系。
“我听说的不多,你身体差是和祝家有关吗?”
祝浮云从善如流解答:“有些关系,平日看在我是女子,并未太过分,只是有些苛待而已,也是正常的,夫人也不过是一介被背叛的可怜人罢了。”
而后伸出手,露出自从余月容问出问题就在盯的贯穿手臂的那道疤。
“不过后面祝大哥出事那次我也出了问题,下手严重些。”
这才发现,手臂连着手背不止那疤痕,手腕中间也横着一滩胎记般的深色,余月容知道这是什么伤,小时候练武小腿不小心撞到过木杆,她腿上也留下这么个类似的印记。
是被砸的。
祝浮云两只手却都有,像是曾有人要把那手腕硬生生打断一般。
能出什么问题,才要打出这种伤痕。
余月容想知道,话到嘴边,怎么也出不了口,只说得出:“我记得皇上曾表示如此离散后可改名,你为甚还是叫这个。”
“祝父取得名字,‘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母亲觉得带着祝这个姓是个好名字。”祝浮云淡淡解释,嘴角噙着笑,两人明明在一个房间,祝浮云的模样却像随时能飘走。
“你想改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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