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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元节,春宫晏   上元节 ...

  •   上元节这天,京城下了小雪。
      沈清辞站在沈府后院的廊下,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落在掌心,凉丝丝的,很快融成一滴水珠。她看着那滴水,想起现代的时候,夏晚总说“下雪了,走,吃火锅去”。
      现在没有火锅。
      只有雪,和一座她待了五个月的陌生府邸。
      五个月前,她和夏晚从悬崖上掉进海里,醒来就变成了两个人——沈清辞,正三品户部侍郎沈崇文的嫡长女;叶轻舟,五品太常寺少卿叶明远的嫡长女。
      两块月牙玉佩跟着她们一起穿过来了。一阴一阳,合在一起是个圆。只要靠近就会发光,还能传简单的念头。
      这五个月里,她们靠着玉佩互通消息,摸清了各自的处境。沈清辞这边,赵姨娘掌着半个家,庶妹沈清月推她下池子差点淹死,祖母沈老夫人偏心,父亲沈崇文不管事,全靠母亲柳氏撑着。叶轻舟那边更惨,继母赵氏想把她嫁给一个五十岁的老侯爷当续弦,聘礼都收了。
      她们约好了,上元节见面。
      ——未时,城南永安桥,桥下第三棵柳树旁。
      沈清辞摸了摸胸口的玉佩。
      阳月牙微微发烫。
      对面传来叶轻舟的念头:“我出门了。”
      沈清辞在心里回:“我这就来。”
      “小心。”
      “你也是。”
      沈清辞松开玉佩,转身往屋里走。绿萼正在叠衣服,看见她进来,抬头说:“小姐,您真要出门?今儿上元节,街上人多,夫人说让您带两个人跟着。”
      “不用。”沈清辞拿起斗篷披上,“我带着青黛就行。”
      青黛是柳氏给她的丫鬟,会些拳脚,话少,靠得住。
      沈清辞出了沈府,往城南走。长街上挂满了花灯,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小贩在吆喝,孩童举着糖葫芦跑来跑去,空气中弥漫着烤栗子的香气。
      这是大晟的上元节。
      和现代的商业街不一样,和大学城的美食街也不一样。但那种热闹的、鲜活的、热气腾腾的劲儿,是一样的。
      沈清辞穿过人群,走到永安桥下。
      第三棵柳树旁,一个穿月白色斗篷的少女背对着她站着。
      “夏晚。”
      叶轻舟转过身。
      她瘦了。下巴比上次在玉佩感应里感觉到的更尖了些,但眼睛还是一样亮。她穿着月白色的斗篷,领口滚了一圈兔毛,衬得那张脸愈发清艳。斗篷下面是一条胭脂玉兰珠绣的袄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双垂髻,戴着几根桃花色银簪。
      “林微。”
      两个人站在柳树下,隔着一臂的距离对视。
      然后叶轻舟上前一步,抱住了她。
      “你瘦了。”叶轻舟的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
      “你才是。”沈清辞抬手拍了拍她的背,“赵氏是不是不给你吃饭?”
      “她倒是想,”叶轻舟松开她,撇了撇嘴,“但她不敢做得太明显。毕竟我爹还在,表面功夫得做。”
      沈清辞看着她。
      “你那个继妹呢?”
      “叶晚柔?”叶轻舟冷笑,“天天在我爹面前装乖,转头就骂我是‘没娘养的’。我那个弟弟叶怀安,八岁,继母不让他读书,我偷偷教他认字。”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我那边也不好过。沈清月推我下池子的事,我娘知道是赵姨娘指使的,但没有证据。祖母偏心沈清月,父亲不管事。我现在能做的就是不出错,等及笄之后再说。”
      叶轻舟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沈清辞说,“但总不能坐以待毙。”
      她们沿着河岸慢慢走。小雪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地融化了。河里有画舫,灯火通明,丝竹声隐隐传来。
      “你还记得大学的时候吗?”叶轻舟忽然说,“有一年上元节,我们没回家,在学校门口吃火锅。你说将来要去北京,我说我要去上海。然后我们吵了一架。”
      沈清辞笑了。
      “记得。你说上海更好,我说北京更好。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然后我们喝了一整瓶红酒,在操场上哭。”叶轻舟说,“第二天你跟我说,不管去哪个城市,我们都要在一起。”
      沈清辞看着她。
      “现在不在一起了。”
      “在一个时代。”叶轻舟说,“够了。”
      她们走到一座茶楼前。
      茶楼叫“望江月”,三层高,三楼临河,视野极好。叶轻舟抬头看了一眼。
      “上去坐坐?”她说,“三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整条河的花灯。”
      沈清辞点头:“好。”
      她们进了茶楼,上了三楼。
      三楼人不多,靠窗的位置还剩几个。叶轻舟挑了个临窗的桌子,两人面对面坐下。茶博士端来一壶龙井和一碟桂花糕。
      窗外,护城河上灯火点点,画舫缓缓驶过,丝竹声随风飘来。远处的皇城角楼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这地方真好看。”叶轻舟倒了杯茶,捧在手里暖着。
      沈清辞坐在她对面,端着茶杯,目光随意地扫过三楼。
      然后她的视线停了一下。
      靠窗的另一侧,坐着两个男人。
      一个穿玄色常,服银色发饰,面容清冷。灯光落在他脸上,轮廓清俊,眉眼间有一种沉静的气质。他正低头看着桌上的棋盘,手里捏着一枚白子,像是在思考。
      另一个穿红色锦袍,乌发如墨,金冠束发。他侧着脸,一只手搭在窗棂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灯光打在他脸上,五官精致得有些过分,眉梢眼角带着一种张扬的妖冶。他正端着茶杯,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
      沈清辞的目光在那两个人身上停了一瞬。
      好看。
      是真的好看。
      她在现代见过不少长得好的男人——大学里的校草、律所的合伙人、电视剧里的明星。但这两个人不一样。那种好看不只是五官的事,是气质,是气场。一个像深潭里的玉,一个像雪地里的火。
      沈清辞收回目光,低头喝茶。
      她不知道他们是谁。
      但她在心里想,这古代的男人,长得倒是比现代人还周正。
      “你看什么呢?”叶轻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沈清辞用茶杯挡了一下嘴,低声说:“那边靠窗那桌,两个人。你回头看一眼。”
      叶轻舟端着茶杯,假装看窗外的花灯,偏了偏头。
      她的目光扫过那桌。
      玄色常服的男人正落下一子,袖口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红色锦袍的男人偏过头来看棋盘,侧脸在灯下像一幅画。
      叶轻舟收回目光。
      “长得牛啊。”她压低声音,语气很客观,“像那种小说里才会出现的长相。”
      沈清辞点头。
      “你说他们是什么人?”叶轻舟问。
      “不知道。”沈清辞说,“看穿着,非富即贵。”
      “那肯定是官宦子弟吧。”叶轻舟又偷偷瞄了一眼,“那个穿红衣服的,穿得比旁边那位还张扬。红色锦袍呢,一般人可不敢穿。”
      “确实。”
      她们不再讨论,继续喝茶吃糕点。两个人聊着这五个月的事,聊着沈清月和叶晚柔,聊着各自的继母和父亲。玉佩的事情也说了——玉佩感应时好时坏,有时候一整天都传不了念头,有时候忽然发烫。她们约定每次分开前都摸一下玉佩,算是报平安。
      “你说这玉佩到底什么来头?”叶轻舟捏着胸口的玉,低声说,“我们掉海里的时候,就是它发光把我们带过来的。”
      “不知道。”沈清辞说,“但它能传念头,应该不止是穿越的钥匙。”
      “你觉得还有别的功能?”
      “直觉。”沈清辞说,“总觉得它还有秘密。”
      叶轻舟想了想,没追问。她端起茶杯,又往那边瞥了一眼。
      正好——
      穿红色锦袍的男人不知何时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扫过茶客,然后不知为何,正好落在了她们这桌。
      叶轻舟来不及收回视线。
      四目相对。
      叶轻舟看着他肤色极白,像浸在寒玉之中,没有半分血气。眉形舒展,眉骨微微隆起,一双眼半阖着,眼尾轻垂,长长的眼睫覆下一层浅影,目光漫不经心,慵懒里藏着叫人捉摸不透的沉沉威压。浅淡的瞳仁半抬,淡淡扫过来时,无端就让人心头发紧。
      鼻梁挺秀,轮廓利落,下颌线条顺滑精致。唇瓣偏薄,色泽浅淡,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辨不出情绪。眉心一点鲜红朱砂,落在一片素白之间,刺目的艳。暖光斜斜落在他半边面颊,一半浸在柔和橙光,一半沉在冷白阴影里,阴柔又慑人。他看着她的目光很随意——像是看窗外风景时顺便扫到了一眼。但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感觉,像有一阵风吹过来,凉凉的,从头顶到脚底。
      叶轻舟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长得是真好看,真俊呐。
      然后她看见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个红衣男人好像注意到了她在看他。他偏了偏头,嘴角弯了一下。
      叶轻舟立刻移开了目光。
      她低下头喝茶,心跳快了一点。有点尴尬,毕竟盯着陌生人看还被发现,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了?”沈清辞问。
      “那个红衣的,”叶轻舟低声说,“看我这边了。”
      “你盯着人家看,人家当然看你。”
      “我没盯,我就是扫了一眼。”
      “扫了一眼也是看。”
      叶轻舟瞪了她一眼。
      沈清辞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她的余光也往那边瞥了一下——
      正好,玄色常服的男人也抬起了头。
      他刚才一直在看棋盘,但红衣男人偏头看叶轻舟的时候,他像是被什么惊动了,跟着抬了抬眼。
      他突然抬头,发现一位少女盯着自己看。
      沈清辞来不及避开。
      相视。
      他的皮肤白得像一块凝住的寒玉,乌黑长发衬得整张面孔愈发清透。眉骨生得好看,眉锋舒展利落,一双眼狭长,浅瞳安静垂着,目光淡淡落过来,沉静又遥远,仿佛世间万事都难入他眼底。
      鼻梁纤细挺拔,轮廓流畅干净。唇色极浅,薄唇轻抿,面上没有笑意,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冷感漫出来。银质发饰垂落细碎珠链,落在乌黑的发丝之间,更衬得这张脸出尘,遥远,不可触碰。
      但沈清辞的心跳还是顿了一下。
      那双眼睛很干净。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很干净。像你深夜走在路上,抬头看见月亮的那种干净。
      沈清辞垂下眼。
      她端起茶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她几乎以为是错觉。然后那个男人也收回了目光,继续低头看棋盘。
      沈清辞放下茶杯,手指有点热。
      “怎么了?”叶轻舟反过来问她。
      “没事。”沈清辞激动的说,“那个玄色衣服的人看到我盯着他看了。”
      “那不扯平了。”叶轻舟笑起来。
      沈清辞没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但她的脸有点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脸热。
      只是觉得那个人很好看。
      仅此而已。
      她不知道他是谁。
      也不打算知道。
      太子萧承霁落下一子,手指在棋盒里捻着下一颗子,但半晌没放下。
      “殿下这一手想太久了。”谢九渊说。
      萧承霁回过神,把棋子放回棋盒:“不下了。”
      “为何?”
      “分心。”
      谢九渊端起茶杯,没追问。他的目光隔着屏风扫了一眼大厅的另一头,那两个少女坐着的位置。
      一个穿青色斗篷,一个穿月白色斗篷。
      穿青色那个正在低头喝茶,手指捏着杯沿,指节微微泛白。穿月白色那个侧着头看窗外,耳朵尖有一点红。
      他收回目光,喝了一口茶。
      “千岁方才看什么?”太子问。
      “没什么。”谢九渊放下茶杯,“看灯。”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棋盘上的黑白子停在半局,旁边的桂花糕还剩两块。
      茶楼里人声鼎沸,楼下的丝竹声隐隐传来,花灯的光影在窗上流动。
      两个少女那桌的茶凉了。
      “走吧。”沈清辞说,“时候不早了。”
      叶轻舟站起来:“好”
      两个人下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
      那桌的两个男人还在下棋,或者是在聊天。红衣男人在笑,玄色衣服的男人端着茶杯,侧脸对着窗外。灯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画。
      她收回目光,下了楼。
      茶楼外,雪还在下。
      叶轻舟站在台阶上,把斗篷系好。
      “林微。”
      “嗯。”
      “你觉不觉得,”叶轻舟看着漫天的雪,“今天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叶轻舟偏了偏头,“就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这么迷信了?”
      “我一直迷信。”叶轻舟笑,“你忘了?大学的时候我逢庙必拜。”
      沈清辞也笑了。
      她伸手接了一片雪。
      “不管发生什么,”她说,“我们靠玉佩传话。”
      “对。”叶轻舟摸了摸胸口的玉,“靠玉佩。”
      两个人站在茶楼门口,在漫天的雪里对视了一眼。
      然后笑了。
      沈清辞上了马车,往沈府的方向去。叶轻舟转身往叶府的方向走。
      雪落在她们肩上,很快融化了。
      茶楼三楼,谢九渊站在窗边,看着那两辆马车分别往两个方向远去。
      “殿下,”他忽然开口,“方才那两位姑娘,殿下可认识?”
      玄色常服的男人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着摩挲了一下:“不认识”
      红色男人没有再问。他垂下眼,看着桌上的棋盘。风从窗缝里面灌进来,吹动了棋盘边那块没有吃完的桂花糕。他伸手,把桂花糕拿起来,咬了一口。
      是甜的。
      上元节后的第一天。
      沈清辞在沈府的书房里面写字。绿鄂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烫金请帖。
      “小姐,宫里来人了。”
      沈清辞搁笔,接过来看了一下,写着“春宫晏”三个子。地点在御花园,时间是正月二十,巳时。
      “谁送过来的?”
      “皇后娘娘身边的公公。”绿鄂说,“上次办得太仓促了,好多名门贵女都没有请,所以在开一场,请了各个府的夫人和小姐。”
      沈清辞翻开请帖,里面夹着一张名单。她扫了一眼——沈府,沈夫人柳氏,沈清辞,沈清月。叶府,叶明远,叶轻舟,叶晚柔。
      “沈清月也去。”她说。
      “是。”绿萼压低声音,“赵姨娘高兴坏了,说这是二小姐露脸的好机会。”
      沈清辞没说话。她把请帖合上,放在桌上。
      “小姐,您去吗?”绿萼问。
      “皇后娘娘的帖子,能不去吗?”
      绿萼点头。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雪已经停了,天放晴了。阳光落在院中的腊梅上,金灿灿的。
      她摸了摸玉佩。阳月牙微微发烫。
      “叶轻舟。”
      对面很快传来念头:“在。”
      “你家收到请帖了吗?”
      “收到了!”叶轻舟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刚才宫里来人,送了三份。我爹、我、还有叶晚柔。说是皇后娘娘办的春日宴。”
      “我家也收到了。沈清月也去。”
      “你说皇后想干什么?”
      “不知道。”沈清辞说,“但肯定不只是赏花。”
      “你猜会不会跟选妃有关?”叶轻舟问。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但小心点。”
      “OK。”
      玉佩的光暗了下去。
      沈清辞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请帖。她想起茶楼里那个穿玄色常服的男人。那双干净的眼睛,那个很短的对视。
      她不知道他是谁。但那天之后,她偶尔会想起他。说不上为什么。
      她摇摇头,把请帖收好。
      正月二十。春日宴。
      ---
      沈府。
      沈清月正在赵姨娘房里试衣裳。
      “娘,你看这件鹅黄的好看吗?”她站在铜镜前,转了个圈。
      赵姨娘坐在榻上嗑瓜子:“好看。不过太素了。你姐姐是嫡长女,你穿得太素,人家还以为咱们沈家亏待你。”
      “那怎么办?”
      “换那件桃色带紫的。”赵姨娘说,“你皮肤白,穿着显气色。再配上那对珍珠钗,肯定比沈清辞好看。”
      沈清月笑了:“娘,你说太子殿下会去吗?”
      赵姨娘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太子当然会去。皇后娘娘办的宴,太子能不去?”
      沈清月眼睛亮了:“那我岂不是能见到太子?”
      “你呀,”赵姨娘戳了戳她的额头,“别光想着太子。你得想办法让太子注意到你。”
      “怎么注意?”
      赵姨娘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
      沈清月听完,脸红了一下,然后点头:“我知道了。”
      ---
      叶府。
      叶轻舟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桌上的请帖。
      小荷在旁边说:“小姐,夫人让您穿那件雾蓝星河蛟绡拖尾裙的袄裙,说那件料子好。”
      “她有这么好心?”叶轻舟冷笑。
      “夫人说,春日宴上各家小姐都去,您不能穿得太寒酸,丢了叶家的脸。”
      叶轻舟没说话。她把请帖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从领口拉出玉佩。阴月牙微微发烫。
      她闭上眼。
      “林微。”
      “干嘛。”
      “你说春日宴上,会不会碰到茶楼那两个人?”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沈清辞说,“但有可能。”
      “如果碰到了呢?”
      “看看他们是谁。”
      叶轻舟睁开眼,把玉佩塞回领口。
      正月二十。春日宴。
      她倒要看看,茶楼上那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
      春日宴
      正月二十。
      雪停了,天放晴了。阳光落在皇城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御花园里梅花盛开,红的白的粉的,香气扑鼻。
      沈清辞跟着柳氏进了御花园。
      她今天穿了月白竹广袖的拖尾裙,外罩银灰色的披帛,头上戴了一对白玉簪。素净,但不失身份。
      沈清月跟在赵姨娘身后,穿着桃色带紫的袄裙,头上戴着珍珠钗,脸上涂着脂粉,一双眼睛四处乱瞟,像是在找什么人。
      “辞儿,”柳氏低声说,“今天人多,你跟着我,别乱走。”
      “知道了,娘。”
      御花园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各家夫人小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赏花的赏花,说话的说话。廊下摆着桌椅,桌上放着茶水和点心。
      沈清辞的目光扫过人群。
      她看见了叶轻舟。叶轻舟站在叶明远身后,穿着雾蓝星星河蛟绡拖尾长裙,头发梳成垂髻。她身边站着一个穿粉色衣裙的少女,圆脸,杏眼,正拉着叶轻舟的胳膊说什么——是叶晚柔。
      叶轻舟的表情很淡,但沈清辞看见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她们的暗号。——我到了。
      沈清辞的手指也动了一下。——我也到了。
      “沈夫人。”
      一个温婉的声音传来。柳氏转头,看见淑贵妃走过来,身后跟着三皇子萧承煜。
      “贵妃娘娘。”柳氏行礼。
      淑贵妃笑了笑:“沈夫人好福气,养了个好女儿。沈小姐的文章,本宫都听说了。”
      柳氏低头:“娘娘谬赞。”
      淑贵妃的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了一瞬,带着审视。然后她带着三皇子走了。
      三皇子经过沈清辞身边时,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太直白了,沈清辞垂下眼,往柳氏身后退了半步。
      柳氏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但往她身前挡了挡。
      “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起身行礼。
      皇后周氏坐在御花园正中的亭子里,身边围着几个命妇。她四十出头,面容端庄,笑容温和,但目光很利。
      “诸位夫人,诸位小姐,”皇后开口,“今日春日宴,不必拘礼。赏花、喝茶、作诗、下棋,随意就好。”
      众人谢恩。
      沈清辞跟着柳氏坐下。她端起茶杯,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花园。
      她看见了叶轻舟坐在叶明远身后,沈清月坐在赵姨娘身旁,正和几个官家小姐说话。三皇子坐在淑贵妃身旁,正和一个大臣低声交谈。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花园的另一侧,靠东边的廊下,坐着两个男人。
      一个穿玄色常服,玉冠束发,面容温润,眉眼沉静。他正端着茶杯,低头看茶汤的颜色。
      一个穿红色锦袍,乌发如墨,金冠束发,面容妖冶,丹凤眼微微上挑。他侧着脸,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正漫不经心地看着园中的梅花。
      沈清辞的心跳停了一拍。
      茶楼里那两个人。
      她认出了他们。
      那双温柔清冷的眼睛,那个张扬妖治的侧脸。
      沈清辞的手在茶杯上收紧。她转头看向叶轻舟的方向,她正在低着头,但她能感受到叶轻舟的目光也往那边扫。
      然后叶清舟的手指触碰了腰间的玉佩。
      ——我看见了。
      沈清辞的手指也触碰了一下玉佩。
      ——我也是。
      “辞儿,你在看什么呢?”柳氏低声说。
      “没什么,娘。”沈清辞收回目光,“看花。”
      她低下头喝茶,但心跳还没平复。
      茶楼那两个人是谁?
      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们的身份一定不简单。能坐在御花园东边廊下的位置,只有皇亲国戚和朝中重臣。
      ---
      叶轻舟也看见了。
      她正站在叶明远身后,听着叶晚柔和赵氏说话。她的目光随意地扫过花园,然后停住了。
      东边廊下,坐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玄色常服,一个穿红色锦袍。
      茶楼里那两个人。
      叶轻舟的心跳快了一拍。她认出了那个穿红色锦袍的男人——那双丹凤眼,那个偏头看人的动作,那个嘴角弯起来的弧度。
      还有那个穿玄色常服的——那双沉静清冷的眼睛,那张清俊的脸。
      叶轻舟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她转头看向沈清辞的方向。沈清辞正坐在柳氏身旁,低着头喝茶。但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姐姐,”叶晚柔拉着她的胳膊,“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叶轻舟说,“看花。”
      “姐姐,你说太子殿下会不会来?”
      叶轻舟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太子?”
      “太子萧承霁啊,”叶晚柔翻了个白眼,“皇后娘娘办的宴,太子当然会来。姐姐,你连太子都不知道?”
      叶轻舟没有理她。
      但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太子萧承霁。
      她猛地抬头看向东边廊下那个穿玄色常服的男人。
      那个人坐在那里,端茶杯的姿势很稳,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沉静的气度。他的位置在东边廊下——那是皇亲国戚的位置。
      太子萧承霁。
      叶轻舟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她又看向那个穿红色锦袍的男人。
      九千岁谢九渊。
      东厂提督,司礼监掌印,权倾朝野。
      叶轻舟觉得自己要疯了。
      她居然在茶楼里盯着太子和九千岁看了半天,还觉得他们长得好看。
      ---
      沈清辞也反应过来了。
      她坐在柳氏身旁,目光再次扫过东边廊下。那个穿玄色常服的男人正和身旁的人说话,侧脸清俊沉静。他坐的位置——东边廊下第一席。
      那是太子的位置。
      沈清辞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
      太子萧承霁。
      她在沈崇文的书房里看过这个名字。太子,二十岁,孝仁皇后嫡子,三岁封太子,生母早逝,继母淑贵妃掌权,父皇多疑,弟弟虎视眈眈。
      而那个穿红色锦袍的男人——
      九千岁谢九渊。
      司礼监掌印兼东厂提督,刘瑾的养子,权倾朝野,杀人如麻。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
      她和叶轻舟在茶楼里看了半天的人,一个是太子,一个是九千岁。
      “辞儿,”柳氏低声说,“你脸色不好,怎么了?”
      “没事,娘。”沈清辞说,“有点冷。”
      柳氏握住她的手:“手这么凉。绿萼,去给小姐拿个手炉。”
      绿萼去了。
      沈清辞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但她的喉咙还是干。
      她不知道太子和九千岁有没有认出她们。茶楼里灯光暗,她们坐在角落里,还隔着屏风。应该认不出。
      但她的心跳还是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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