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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试探 听说她能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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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两点,一辆黑色轿车准时停在工作室楼下。祝栖迟上车时,许衡之已坐在后排,手边放着盲杖,薄纱这次没戴在脸上而是绑在左手手腕处,双眼闭着。
听见她上车的声音,他朝她这边偏了下头:“祝老师,今天没喷玉兰香。”
“你闻出来的?”祝栖迟没想到刚见面他就发现了不同。
“茉莉香闻着淡得多,不仔细点发现不了。”他没再多说。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径直出了城区,兜兜转转拐上一条两边种满梧桐的窄路。路尽头是一扇老式铁门,许是提前通知过许衡之今日要来,车子一路畅通无阻地驶进其内。入目是一大院,院子深处立着一栋两层的青砖小楼,门楣上嵌着一块石匾,上头刻着两个大字。
祝栖迟下车抬头看见那两个字,脱口而出:“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她念完这句,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许衡之刚走到她身侧,听到她下意识说出的话,握着盲杖的手不自觉攥紧:“确实出自《诗经·陈风》。我爷爷当年刻这块匾的时候,取的正是‘衡门’的本义,简陋的居所,安贫乐道。”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急着说话。风从梧桐树梢上吹过,叶子哗哗响了一阵。祝栖迟望着石匾上的两个字,又扭头瞥向他,不由觉得这事说不清是太巧了还是不太凑巧。
“我名字确实也是从这句诗里取的。”她语气尽量保持平常,“你爷爷取匾的时候,应该也想不到往后会有一个叫栖迟的人来这吧。”
“没想过。”许衡之实话实说,“但现在想来挺有意思的。”他步子往前一迈,盲杖点着石板路往楼里走。
“进来看看吧,我爷爷以前的那些老东西都还在里面。”
楼里这些年没怎么大动过,家具皆用白布盖着。许衡之走得很慢,盲杖每点一下都小心翼翼地往前探。
祝栖迟跟在他侧后方,见他走到一张条案旁边时偏了方向,盲杖快要磕到案角,她赶忙伸手拉住他的肘弯:“往左半步,前面有条案在。”
许衡之顺着她的力道往旁边挪了半步,颔首道谢。他继续带着她往里走,心思却不由飘远,情不自禁地回味着方才的短暂碰触,原来她一直在关注着他的安全与否。
祝栖迟并未留意他的异样,甫自打量着周遭环境。
老宅里转了大半个小时,祝栖迟把各处纹样都瞧了一遍。窗棂上、门板上、条案腿上,确实有几处雕着卷云纹,和她之前见过的那个标记很像。她蹲下凑近观察条案腿上的雕花,许衡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静地听她描述。
“这个云纹,和上次摸到的那个差不多。”她掏出手机翻找照片,“我前两天偶然也见过类似的,你看不到,我说给你听,卷云形,三圈往外绕,中间留一块空白。”
“这个纹路,我父亲有本旧笔记里画过。祝老师,你说你前两天也见过,在哪儿见的?”
“枕头上。”她说出来都觉得匪夷所思,“睡醒一觉,枕边就多了这个纹,当时还发着光,伸手一碰就没了。”
两人从老宅出来时,已近五点。车开到祝栖迟住的小区门口停下。
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时,许衡之叫了她一声:“祝老师。”她闻声回过头看他。傍晚的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在他半边脸上铺了层暖金色。
“祝老师,我虽然看不见,但感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好像能看见一点光。”
祝栖迟的手已经搭在车门把上,被他这句话定在原地,心跳不由自主快了两拍,嘴上努力维持着咨询师的体面:“许先生,这话听着不太现实。”
“我知道。”他笑着朝她挥手,没再往下说,“下周见。”
她下了车,走出几步才发觉自己耳朵烫得厉害。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许衡之刚发来的一条消息:“刚才说的那句,不是以咨询关系身份说的。祝老师可以当没听见,但我想让你知道。”
她站在小区门口吹了半分钟冷风,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他,关于他那个档案上出现云纹的事。
周末两天,祝栖迟始终没回许衡之发的那条消息。她把手机拿起又放下,打好的字删了又打,最终都只是盯着那句“不是以咨询关系身份说的”发愣。
夜里她反复翻看老宅里拍下的云纹照片,与枕边曾出现过的印记比对,越看越觉得其中藏着什么。
周一上午,她带着满腹疑思走进工作室。还没坐稳,小周就照例把新一周的排班表发了过来,并附了条备注:周三下午三点临时加了位新来访者,姓方,男,四十出头,某投资公司合伙人,转介来源写的是一家祝栖迟没听说过的机构。
小周在后面跟了句语音:“对方助理说是朋友推荐,指名要找咱们工作室的Elena,听说祝老师很厉害呦。”
祝栖迟扫了眼大概信息就滑过去,没太在意。指名找她咨询的来访者并不少见,她口碑在外,隔三差五就有人慕名转介。
周三下午两点五十分,她端着茶杯走进咨询室,把百叶窗调到日常的位置,而后在沙发上坐定翻看相关资料。
三点整,门被敲响,小周引着一中年男人进来。那人中等身材,穿件铁灰色西装外套,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两颗扣子解开着。他自进门就咧嘴一笑,脸上堆着常年跟人打交道养出来的和气。
“祝老师好,我是方远洲。”他伸出手,同她礼貌握了下手,力道适中,掌心干燥。
“方先生请坐。”祝栖迟在他落座的同时抬眼,目光自然地扫过他面门。
第一秒,他在想今天这场戏得演得像一点,绝不能露怯。第二秒,一句令祝栖迟震惊不已的话浮上来:听说她能读心,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先扔个词试试水。第三秒,一个词从他意识深处蹦出来,突兀地戳到她眼前——神魔契约。
祝栖迟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不由咯噔了一下。她听到过无数人心里的各种词,可“神魔契约”这个词从未出现过。它听起来像某个特定圈子的暗语,有明确指向,但她完全不知其含义。
她垂下眼,端起茶壶给他倒水:“方先生之前做过心理咨询吗?”
“做过,好几年前的事了。”方远洲接过杯子,手指紧张得在杯壁上来回摩挲,“那时候工作压力大,天天失眠,找了位老师聊了几次,感觉好多了。最近换了新公司,事儿忒多,这不老毛病又犯了。朋友说祝老师这边挺专业的,就想着过来试试。”
他说话时面上笑眯眯的,心里却在同步转着另一套想法:她怎么没反应,是没读到还是读到了装没读到?我得再扔一次。
祝栖迟垂眸在本子上记录着咨询关键词,心里同样在盘算着。这人从进门到现在,表面上说的是失眠焦虑,可真正在他脑子里反复转的只有两件事:试探她,以及那个词。他递过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排练好的,连那个笑都透着“我正看着你”的意味。
“方先生,最近失眠具体是什么情况?入睡困难还是容易醒?”
“入睡困难。躺下之后脑子转个不停,要一两个小时才能睡着。”他嘴上这么答着,心里同步在说:编得还行吧?再聊十分钟就撤,回头报告就说接触上了,但没反应。
祝栖迟在纸上写下:表述流畅,细节略空,有备而来。她没急着戳破,顺着常规流程往下聊。
到第十五分钟左右,方远洲心里又蹦出那个词,这次还多带了半句:“契约必须得让人签,一旦签下可就再也跑不掉咯。”
祝栖迟听到这里,状似无意随口问道:“方先生,平时工作之外有什么爱好吗?投资圈的人好像压力都挺大。”
“打打球,偶尔看看闲书。”
他脑子里却飘过另一句:查她的底用了两周,她确实从小学就有读心能力,姜老婆子藏得挺深。给她递这个词,看她什么反应。如果她追问,就说明她真能读;如果她没反应,要么是读不到,要么是装傻。
祝栖迟听到“姜老婆子”三个字,后背下意识绷紧。她养母姓姜,镇上人都叫她姜婆婆,与这人嘴里的“姜老婆子”八成就是同一个人。
她面上不动声色:“打球挺好的,出些汗可比吃药什么的管用。方先生一般打什么球?”
“网球,打得不好,瞎玩。”方远洲的脑子里紧接着变动:回去得告诉老祝,人有反应,但没暴露出什么破绽。这妹子沉得住气,比想象中难搞。
老祝?
祝栖迟同样心里有了数,把话题往回带:“方先生刚才提到换了新公司,方便问问新公司做什么方向的吗?”
“投资,主要做林业和矿业相关的项目。”
他嘴上回得自然,那个词又浮了上来:“神魔契约,凤栖山一半,归云镇一半,这盘棋下得够大。”
祝栖迟听到“凤栖山”和“归云镇”一同出现,手不自觉地攥紧笔杆。她把这些内容默默记在心里,面上继续和他聊投资周期、项目风险,又问了几个关于睡眠的问题,把剩下的时间填满。
四十分钟结束,方远洲起身道谢,笑容比刚进门时更真实了些:“祝老师确实厉害,聊完感觉我这脑子清楚多了。下周还能约吗?”
“可以,下周三同一时间。”看着小周送走方远洲,门一关上,祝栖迟脸色骤变,全无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