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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归云镇 时候没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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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周时间,祝栖迟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资料。
市图书馆地方文献室,她连着去泡了两个下午,翻完一摞关于视神经损伤与残余视觉的医学期刊,还看了一沓关于直觉与感知的心理学论文。奈何没有一条能解释她遇到的情况。
她不气馁,接着去了两天大学图书馆的善本阅览室,找出几本关于古代巫祝文化的影印本。书页泛黄发脆,她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翻阅,只在某本古代笔记的夹注里找到一句含混的话:“有瞽者能视,非常目也,是谓天目。”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旁边既无注解,也没有出处。她拍下照片,继续往后翻,再没能找到第二句相关的话。
周末一大早,祝栖迟买了张高铁票赶回归云镇。
归云镇位于凤栖山脚下,从市里坐高铁一个半小时,再换一趟中巴,沿着盘山路晃了四十分钟才到。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刻钟。
祝栖迟十岁那年被养母收养,镇上人都叫她姜婆婆,住在镇子最南边一间带院子的老屋里。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小时候祝栖迟爬上爬下玩闹,磨秃了上边的一块树皮。
她推开院门时,姜婆婆正坐在槐树下择菜。老太太如今七十多了,头发全白,手上动作却半点不显拖沓。见是祝栖迟回来,她仍坐在原地,继续干着手里的活:“回来了。”
祝栖迟搬来把小板凳在她对面坐下,帮她一起择。豆角上的丝要一根根撕掉,她撕了两根,便开口说明来意:“妈,我遇到个人。”
姜婆婆手上没停,嗯了一声。
“很奇怪,我看不穿他。”祝栖迟把处理好的豆角扔进盆里,接着弄下一个,“一秒都读不到,什么都没有。”
姜婆婆精神紧绷几秒,面上却毫无波澜,继续撕豆角丝,只不过动作比刚才慢了些:“什么样的人?”
“许氏集团的CEO,叫许衡之。半年前失明,来找我做咨询。”祝栖迟斟酌再三,如实交代,“我碰触到他的时候,能听见他的心声,大概一分钟的时间。我试了两次,两次都出现了这样的情况。”
姜婆婆把手里那根豆角放下,抬头看着祝栖迟,眼神像是在掂量什么。想起祝栖迟的读心术,她赶忙偏开目光,转望向院子外面那条土路,嘴张张合合好几下,却始终一字未言。
“妈,你知道什么?”祝栖迟往前探近身子。
“时候没到。”
“什么时——”
“我说了,时候没到。”老太太拒绝得干脆,重新拿起豆角,低头继续择起来,不再看祝栖迟,“你回去吧,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不该你知道的时候,我说了反而是害你。”
祝栖迟还想再问,姜婆婆直接起身往屋里走:“别想了,等会儿给你做你爱吃的腊肉炒豆角。吃了就回去,明天还得上班呢。”
祝栖迟坐在槐树下,看着养母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她从小就知道,姜婆婆不想说的话,谁都撬不开。不过看她听到之后的态度,显然是知道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吃饭间,两人一问一答地唠着家常。姜婆婆一直往她碗里夹腊肉,同寻常母女一样,问她工作忙不忙,身体怎么样。祝栖迟一一答了,没再提许衡之的事。临走时,姜婆婆送她到院门口,忽然拉住她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老太太的手粗糙温暖,力道很轻。
“迟啊,你要是觉得那个人不对劲,就离远点。如果觉得他不对劲但你还是想靠近,那你就自个儿拿主意。就一条要求,别委屈自己。”
祝栖迟想故作不经意对上她的双眼,探究一下她有没有什么关于许衡之的信息。
姜婆婆却不给她任何机会,稍稍使大点劲,扳转她的肩,直直往院门外推去:“回去吧,天黑了山路可不好走。”
回城的高铁上,祝栖迟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山影往后退。她脑中反复回想着姜婆婆那句话:“时候没到。”还要等多久才到?她跟许衡之之间,和“到时那个时候”又有什么关系?
当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湖边,水面上雾气蒸腾,分不清是云还是雨。水的那头有座高山,山顶高得插进云里。她依稀瞧见一个背影立在山巅,穿着深灰色古袍,身形清瘦挺拔,却看不清脸庞。
那人始终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像是在等着什么。她张嘴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水面猝不及防翻涌起来,雾气和雨水混在一起,把整个山巅遮住。那个背影仍立在原地,但越来越模糊。
凌晨四点零七分,她从梦中清醒过来。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祝栖迟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余光瞥见枕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又是之前见过的银白色的一片云样纹路!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那光就消失不见了,枕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她猛地坐起来把枕头翻了个面,再摸了遍床单,了无痕迹。
她拿起手机对着拍了张照片,回看放大时,画面上只见酒店的白色枕套,旁的一无所有。
祝栖迟烦得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靠着床头坐了很久。那个云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她枕边?是梦里的东西带出来的,还是有人趁她睡着放了什么?可她睡前检查了门锁和窗户,都好好的。
九点半到工作室上班,祝栖迟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办公室。小周忍不住打量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祝栖迟主动开口:“没睡好,帮我泡杯浓茶提神。”
小周把茶端来,顺嘴提了句:“许先生的助理刚发消息来,问这周三上午十点能不能约上。我刚刚查了这周的预约安排,那个时间段有空档。”
祝栖迟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嘴边:“好,跟他说可以。”
小周应了一声,退出去跟对方联系。祝栖迟坐在工位上,翻开手机相册,找到昨晚拍的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她把照片放大、调亮、再加滤镜,依然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喝了一大口茶,苦得皱起眉,早知道说清茶了。周三她得找机会问问他,知不知道那枚云纹到底是什么东西。
周三上午,祝栖迟照常提前十分钟到咨询室,把茶杯摆好,水也烧上。她昨晚没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天晚上梦里的灰袍背影和枕边一闪而过的云纹。今天她打算把话头引到那枚纹样上,看许衡之知不知道些什么。
十点整,盲杖声沿走廊过来。许衡之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羊绒衫,薄纱换回先前初次见面时戴的白色那条。进门时,他身上带着股外面冷风的气息。
“许先生这周怎么样?”她照例开场。
“还行,去了趟凤栖山。”他说得轻描淡写。
祝栖迟手里的笔却不由停下:“去那儿做什么?这个方便告知吗?”
“那边有块地,我父亲生前留下来的。最近有人在附近动了些手脚,我去看看情况。”他偏头朝向她的方向,“听起来祝老师好像对凤栖山很感兴趣?”
“只是觉得那个地名有点耳熟。”她没接太多,把话往回带,“今天想跟许先生聊点别的。之前你有提到,失明之后感觉和以前不太一样,能具体说说吗?比如,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有没有什么变化?”
许衡之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点敲了两下:“比以前灵敏得多。以前靠眼睛去看,现在靠耳朵、皮肤、鼻子去感受。比如我知道你今天泡的是白茶,上周是绿茶。”
“还有呢?”
“……”
咨询剩下的时间里,祝栖迟兜了几个圈子,不经意间把话题往云纹上引。问他失明前后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或是出现无法解释的视觉现象。
许衡之答得坦然:“有过。几次出现一两分钟的短暂光感。医生说可能是残余视神经的应激反应。”
“除了光感呢?有没有看到过图案、纹路之类的?”
他歪了下头,像是在认真回忆:“有一次,我在办公室发现一份奇怪的文件,上面有个光印。我手指碰上去的时候,脑海里闪过一个很模糊的图案,像云又像水纹的。就一两秒,后来再摸同样的位置,什么都没有发生。”
祝栖迟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笔:“什么样的云纹?能描述一下吗?”
“卷云状,一圈一圈往外绕,中间留白。”他隔空比划了一下,“祝老师问这个,是在哪儿见过类似的?”
“随便问问,想了解一下失明后大脑对视觉信息的补偿机制,拓宽对于这方面的知识面。”她随口编了个理由,埋头在纸上刷刷动笔,其实什么都没写,只是用动作来掩饰此刻脑中繁杂的思绪。
咨询结束时间到了,祝栖迟合上本子,起身送他。许衡之这次没急着走,手搭在盲杖上,仰起脸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祝老师,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请讲。”
“我在城西有处老宅,是我爷爷留下的。最近打算修缮,我想在动工之前让人帮我描述一下里面的情况,做个记录。我助理拍照可以,但他讲不清楚那些具体细节。相信你学心理学的,对视觉细节的观察应该比一般人细。”他语气从容,“如果你方便的话,这周五下午我带你去看看,花不了多少时间。”
祝栖迟听出这话里头藏着点什么暗语。一个失明的人请一个心理咨询师去帮他“看”老宅,理由牵强得让人想笑。但她确实对那个云纹感兴趣,老宅里说不定会有线索。她没犹豫太久:“周五下午可以。两点?”
“两点,我派车来接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