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茶香》四月春意浓

19、清风下的毒 清风说是顾

　　负责检验毒物的衙役蹲在那名中毒官员身侧，用银簪试了残余茶汤，银簪转瞬发黑。衙役起身，快步走到柳康城面前低声回禀：“同知大人，汤内的确有毒。”

　　柳康城眉峰紧锁，缓缓点头：“把证物收好，严加看管。”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想起一声高喊，刺破满院纷乱。

　　“是他！是这个小厮下的毒！”

　　话未落，几道目光齐刷刷钉在清风身上。他本就站在原地，脸色惨白，两手垂着，此刻被众人围堵，头垂得很低，一句话也不辩解。

　　顾剑秋的眉峰骤然一沉，侧头看向清风，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寒色。他抬步走到清风面前，面上瞧不出喜怒。

　　“清风。”他低声说，“是你做的？”

　　清风没有抬头，只回答了一个字：“是。”

　　“为何？”顾剑秋心里难以接受。

　　清风却只看着地面，不肯再答话。

　　柳康城快步走过来，低声说：“顾公子，这小厮现在得带回衙门审讯，你不可一直跟他说话。”

　　顾剑秋缓缓收回落在清风身上的目光，侧头看向柳康城，微微颌首。

　　衙役正押着清风准备往外走，院外忽然传来传报声。
　　“知府大人到——”

　　宾客纷纷转头，自发往两侧避让开道路。方才还在主持局面的柳康城，也立刻收了声，上前半步，拱手迎了上去。

　　知府孟叙时一身藏青常服，带着两名贴身护卫缓步踏入听茶居的庭院。他目光扫过狼藉的茶席、被押着的人、又掠过院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柳康城身上。

　　“听闻柳大人调动了府衙大半衙役到此，是出了何等大事？”

　　柳康城微微一揖，“回府尊，今日听茶居设桂丁茶宴，席间突发中毒案件，现有一名宾客中毒而亡，又有人趁乱生事，唯恐局面失控，这才急调衙役前来弹压、拿人。刚才有人指证是这名小厮下毒，正准备羁押到府衙审问。”

　　孟叙时目光缓缓移到被衙役押着、垂头不语的清风身上，摆了摆手：“不必急着带回府衙，不如就在这审一审。”

　　院内顿时静了几分，连周遭的低语都戛然而止。

　　孟叙时的声音不怒自威：“你叫清风，是何人指使你在茶宴下毒？你的目的是什么？”

　　顾剑秋站在一旁，唇线抿紧，目光牢牢锁在清风身上。

　　蒋挽月不动神色的站在刘康城身侧，静静看着，没有插话。

　　过了好一会儿，清风才摇了摇头，“没人指使我。”

　　孟叙时眉峰微蹙，又追问：“你一个小厮，为何要在这茶宴上下毒？说清楚缘由。”

　　见他闭口不言，孟叙时语气放缓了几分，似是循循开导：“你仔细想想，若是你自己投毒，罪责重大，若是受人唆使，如实招供，尚可从轻发落，莫要一个人抗下这杀身之祸。”

　　清风肩头猛地一颤，原本垂着的头缓缓抬起来，望向顾剑秋，“是......是顾公子吩咐我做的。”

　　此话一出，满院轰然炸裂。顾剑秋周身气息骤然冷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清风又接着说：“主家说，今日这场桂丁茶宴，是九州茶盏露风头的机会。只要在此处闹出人命，九州茶盏名声尽毁，他便能顺势接手，把陇西所有茶贸生意，全都攥在自己手里。”

　　孟叙时目光转向顾剑秋，语调沉下来：“顾公子，他所言，可是实情？”

　　顾剑秋静立原地，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只淡淡迎上知府的目光，声音清朗，传遍周遭：“府尊明鉴，一派胡言。”

　　“清风确实是我身边的小厮，我素来待他不薄。我若想要陇西茶贸，法子万千，何必选在听茶居、当着满堂宾客下毒？此事一旦发作，我首当其冲，百口莫辩，我为何要用如此愚蠢的方法？”

　　清风听到这，突然高声说：“是你说九州茶盏根基深厚，寻常手段吞不下，唯有借着这场茶宴闹出人命，叫九州茶盏彻底失了人心，你才有机会取而代之！”

　　“空口无凭。”顾剑秋看着孟叙时不疾不徐的说：“他可有我给的药、书信，或是旁人见证、若无凭证，单凭他一面之词，便要定我的罪，未免太过草率。”

　　柳康城向知府低声说：“府尊，顾公子这话有理，断案讲究人证物证，不能单凭这小厮的供词定案。”

　　孟叙时脸色沉了下来，方才那点循循盘问的温和尽数散去，抬手断然吩咐：“既然人犯当堂指认，案情重大，先将顾剑秋拿下，一并带回府衙收押候审。”

　　顾剑秋眉峰一敛，却没有动，只看向孟叙时，声音依旧平稳：“知府大人未有实证，单凭小厮一面之词便拿我恐难服众。”

　　“是不是诬告，带到府衙之中慢慢审。”孟叙时语气不容置喙。

　　两名压衙役上前扣住顾剑秋的肩膀。肃风和长风要动手，顾剑秋看着他们摇了摇头。顾剑秋心里很清楚要是先在动手就是公开和官府作对，即使他是皇帝的锦衣卫，也不可无缘无故与官府作对，更别说现在他还是被人指证的一方。

　　人群里的老鲁看着这一幕，暗暗松了口气。

　　孟叙时看着院中方才打斗留下的狼藉，沉声再传一道命令：”方才在院中动手滋事、参与打斗之人，也通通带回府衙，一并审问。”

　　周青禾站在不远处，看着兄长被拿，心里万分焦急。她今天是跟老周一块来的，只不过她今天刻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所以整场茶宴都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怔怔望着被押往院门的兄长，视线慌乱游离，下意识抬眼，落在了同样被押住胳膊的顾剑秋身上，她的眼神混杂着愧疚、慌乱、惊惧。顾剑秋感受到她的目光回看了她一眼，周青禾看到他目光里的冷意，仓促地移开视线，垂落眼帘。

　　立于正中的孟叙时目光如炬，发现了周青禾异样的神态。他方才一心处置人犯、发落案情，未曾留意旁侧闲杂人等。此刻细细打量这女子，见她一身素淡的碧色粗布衣裙，料子寻常，款式朴素，面上更是半点脂粉也无，分明是可以收敛形貌。藏起锋芒，想混在宾客之中不惹人注目。

　　但是今日茶宴宾客云集，皆是陇西茶商名流，个个锦衣华裳，反倒让她生出几分清水出芙蓉的感觉。孟叙时心头微微一动。

　　孟叙时目光沉沉锁着她素净清丽的脸庞，眼底掠过一抹暗沉沉的玩味与审视。

　　“此人形迹可疑，一并拿下，带回府衙问话！”

　　她被衙役半押半拖着前行，路过人群时，慌乱的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扫过被羁押的顾剑秋。

　　顾剑秋这次没有注意到她，因为他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不远处立在树下的蒋挽月身上，蒋挽月也在看他。周青禾觉得顾剑秋和蒋挽月的对视的眼神中藏着对彼此的担忧、关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爱恋。

　　这一幕无声的羁绊，刺得周青禾心口骤然一酸。

　　待所有人都走了之后，蒋挽月立在原地说道：“肃风、长风，出来吧。”

　　两道身影自庭院两侧暗处闪身而出。“柳姑娘。”二人齐齐说道。

　　蒋挽月看着二人焦急的模样，知晓他们此刻定然担忧顾剑秋，便说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书房。”

　　“林安，你也一并来商议。”蒋挽月又冲林安说道。

　　“钱总管，你带人留守庭院，打扫清理。所有用过的茶具、参与的茶汤、食材香料，全部单独封存、标记收好。院落各处都仔细检查，但凡可疑痕迹，一律记录下来。”

　　到了书房之后，春穗把门轻轻合上，屋内烛火摇曳，众人都神色凝重。

　　蒋挽月看向长风说道：“长风，你日日随在顾公子身侧，你如实告诉我，清风投毒一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风脊背一挺，字字笃定的说：“柳姑娘，属下以性命担保，就算下毒真的是清风做的，也绝对不是我家公子授意的，我家公子对您的心思，您心里清楚。”

　　蒋挽月沉默。

　　清风又接着说道：“但是我也不明白清风为什么下毒，清风和我还有肃风都是早就跟着公子的，清风不会武功，性子细腻，就在公子身边贴身照顾公子。公子从来没有把我们三个人当成下属，而是把我们都当成兄弟。今日茶宴之前，一切安排都和咱们预先商议的一样，公子本是借着这场茶宴引刘翁、老鲁一伙露面，根本没有要毒杀宾客、毁掉九州茶盏的想法。”

　　肃风在一旁攥紧拳头，补充道：“若是公子想动手，断然不会用清风，更不会选在听茶居，把自己架在风口上，等着被人当场拿住。”

　　蒋挽月看着跳动的烛火心想，她亲眼瞧见清风撒了剩下的毒粉，下毒这事，应该就是清风做的，可蹊跷之处便在此，清风下了毒之后，又一口咬定是顾剑秋指使的，说辞编排的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