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茶香》四月春意浓

17、人群中闪耀的她 只能是他的

　　城西僻静的小院里，老鲁立在廊下，听着手下一遍遍回禀茶宴请帖全城铺开的盛况，眼底野心翻涌，神色愈发亢奋。

　　等宴席那日大乱，九州茶盏倒台，顾剑秋深陷其中，整个陇西不止私茶，说不定连官茶生意都是他老鲁的了！

　　可站在他身侧的鲁青禾心里却升起了惶恐与寒意。她想救顾剑秋，可是她又不能看着自己的哥哥送死。

　　风又起了，卷着院中的落叶漫天纷飞。

　　城西密室，四壁幽暗，烛火摇曳不定。刘翁召集死士正在下达命令。下方两列黑衣人垂首肃立。

　　“三日后酉时桂丁茶宴上宾客云集，是守卫注意力最散的时候，便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你们分成两队行动，第一队直取苏知白和他那个外孙女的命，第二队，牵制顾剑秋。”说到这个名字，他眼底杀意更盛。

　　“此人深藏不露，盘踞西北碍事已久。不必强求斩杀，只需死死缠住、拖入混战。乱局之中，任他本事再大，也分身乏术。”密室烛火狂晃，映得刘翁老脸愈发阴诡。

　　他转头看向身侧心腹，冷声补道：“告诉老鲁，宴席当日，带着他的人手混入宾客之中。让他的人到时候搅乱场面，制造混乱，替死士掩护。事成之后，他想要的茶路利益，给他三分。”

　　心腹低声应道：“属下明白，您是想利用老鲁挡在前头，即便事后追查，也有替罪之人。”

　　刘翁冷笑一声，“贪心之人，最好利用。他一开始想代替顾剑秋当私茶路上最大的茶枭，现在野心更大想吞并九州茶盏的基业，所以他必然是最积极、最冲动，最容易替我们挡刀的。”

　　茶宴前一夜，晚风吹过街巷，吹得家家户户檐下灯笼轻轻摇晃，明明是寻常秋夜，却藏着山雨欲来的沉郁。

　　蒋挽月独自坐在窗前，案上整齐摆着明日茶宴的所有流程、宾客名册、暗藏风险的点位图。

　　春穗端来热茶，轻声道：“姑娘，时候不早了，该睡了。”

　　蒋挽月抬眼望向沉沉夜色，目光落向西麓茶院的方向，心里多了一些安稳。

　　西麓茶院，顾剑秋立于中庭，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周身冷意沉沉。所有的部署都已完毕，暗卫们隐藏于檐角、树影，伏于街巷，层层防线悄无声息就位。

　　长风躬身复命：“主家，布防已全部就位，老鲁的动向、刘翁的密宅，死士潜伏的路线，皆已牢牢盯住，绝无疏漏。”

　　月色落满他肩头，顾剑秋眸色沉如寒潭，声线低而有力：“明日让肃风一定要保护好柳姑娘，刘翁要留活口，至于老鲁你们自己视情况而定吧。

　　第二日酉时将至，落日把听茶居的院墙染成暖金。庭院里紫斑牡丹虽已过了盛花期，枝干苍劲，搭配廊下的文冠果树，枝叶舒展。檐下一串串琉璃灯，灯影摇曳，香风弥漫，正是桂丁茶独有的清苦甜香，悠悠飘满整座院落。

　　今日的听茶居宾客盈门。陇西的官吏、本地的商贾乡绅，一一持帖入内，衣袂往来，笑语寒暄。

　　蒋挽月今日穿一身烟霞色暗纹罗裙，料子是轻薄软罗，织着极细的银线花纹，在夕阳下泛出细碎柔光，外罩同色半臂褙子，边缘滚一圈浅绿豆织锦窄边。长发挽成随云髻，没有堆砌珠翠，只斜斜簪一只温润的白玉兰簪。耳上是小巧的珍珠耳铛，一动便轻轻晃。

　　钱五跟在蒋挽月身侧，和她一起招呼宾客。他跟着苏知白数十年，陇西这些官吏乡绅，茶商巨贾，大半都认得。熟稔的引着人和蒋挽月两边引见。

　　不少人此前只听过风声，知晓苏知白遇袭之后，九州茶盏交到了外孙女手上，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此刻见到蒋挽月，没想到竟是一个如此美貌年轻的少女，一时间免不了低声惊叹。

　　“原来这便是少东家，久仰久仰！没想到这般年轻。”

　　“看着这般雅致，真真是芝兰玉树一般的人啊！”

　　“苏老后继有人，少东家如此年轻有为。”

　　恭维成此起彼伏。蒋挽月从容含笑，言辞温和得体，钱五立在一旁帮衬着搭话，帮她接住各方寒暄，有条不紊。宾客们笑着打量她，甚至有不少人已经开始打算择日来说亲了，这要是做了九州茶盏的上门女婿......

　　不多时，顾剑秋缓步踏入中院。他今日穿了一身灰蓝色暗纹湖绸直裰，料子温润柔和，衣身只绣着疏疏几笔兰草暗纹，素净雅致，看着就像来赴会的文人雅士。

　　蒋挽月正含笑送走一位乡绅，顾剑秋走了过来笑着说道：“柳姑娘周旋众人，谈吐从容，真是游刃有余。”

　　蒋挽月眼尾微微一挑，笑意浅浅，带着几分克制的俏皮：“顾公子是来打趣我的？今日我是主人，自然要好好招待宾客。”

　　他的目光落在那支白玉兰簪上，此时太阳已经落山，院子里点了许多灯笼，灯影落在她烟霞色的裙裾上，泛出一层柔和的光。

　　顾剑秋的嗓音沉缓，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热：“不是打趣，是真心感慨。方才满院人生喧杂，你立于期间，从容应对，倒叫我一时看怔了。”

　　蒋挽月心说又来了，面上依旧维持着待客的温婉模样，唇角笑意不变：“公子莫要这样说，被旁人听见，难免引人闲话。”

　　“怕什么？”顾剑秋微微倾身，距离又近了些许，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语气带着一点试探的缱绻，“你我本就是同谋。看你这般八面玲珑，我倒是忍不住想，这般聪慧动人的姑娘，若是......”

　　他的视线直直落进她眼底，蒋挽月的心瞬间乱了，她飞快垂眸，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指尖轻轻捻了捻袖角的银线暗纹，再抬眼时，已平复心绪，“今日你可安排妥当了？”

　　顾剑秋低低一笑，笑声很轻，撞在晚风里。

　　“安排好了，今日最大的任务就是保护好你。”他一字一句，仿佛在说承诺。

　　蒋挽月微微颌首，轻轻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说道：“今日宾客众多，你我不便久聊。”

　　“好。”顾剑秋依言退开，目光依旧黏在她身上片刻，才转身，缓步回廊下席位上。

　　忽听得院门口传来一阵动静，柳康城一身便服，缓步踏入中院。

　　不知谁先拱手一声：“柳大人！”

　　话音刚起，满院宾客纷纷停下交谈，齐齐转头，陆续起身拱手行礼，此起彼伏的问候声叠在一起：“见过柳大人！”

　　柳康城神色温和，抬手虚虚一扶，从容还礼：“诸位免礼，今日是小女备下桂丁茶宴，我恰好得闲，过来品茗凑个雅兴，诸位不必多礼。”

　　蒋挽月顺势上前半步，屈膝行礼，“谢爹爹来赏光。”

　　“你这丫头！”柳康城宠溺地说。

　　这一幕落在宾客眼里，立时掀起一阵低低的议论。这位少东家既是苏知白的外孙女，还是柳大人的掌上明珠，而且看样子柳大人还很宠爱这个女儿，真是了不得，既有外公的茶叶根基，又有柳大人在官场上照拂，往后这陇西茶路，怕是要由她做主了。”

　　细碎的私语声在茶席之间悄悄传开，那些家中有儿子未娶妻的人的眼神更炽热了。这可是一棵摇钱树啊！

　　柳康城在钱五的引领下，在靠近主位一侧的席位坐定，满院的喧闹稍稍平复，众人的目光都聚拢到主位旁的蒋挽月身上。

　　蒋挽月微微抬手，示意下人将盛着桂丁干茶的茶盘捧至众人眼前。

　　“今日邀请诸位前来，核心便是这一味桂丁茶。此茶产自宝庆白云岩，是古来有名的贡茶，更是当今圣上最爱喝的茶，昔年多是山僧采制，产量稀少，得来不易。我们九州茶盏辗转托人南下，才得了这批茶叶。”

　　她指尖轻扶茶盘边缘，目光从容扫过一众宾客：“此茶沸水一煮，初入口微清苦，落喉之后，慢慢漾开清雅回甘，最妙的是它耐存耐泡，盛夏置在盏中，隔夜也不易变味。”

　　“外公素来也喜爱此茶，如今我接手九州茶盏，便想着借这一席茶，与诸位乡绅、长辈一同品鉴。也借此机会，多谢各位往日对九州茶盏的照拂。”

　　话音落下，她朝众人浅浅一揖。钱五在一旁适时示意炉边的茶仆，开始依次烹水、分茶，沸水入盏，清冽的茶香缓缓升腾开来。

　　宾客们纷纷坐直身子，兴致盎然地等着品尝这久闻大名的桂丁茶。

　　顾剑秋倚在廊边，一直看着蒋挽月。看着她从容的立在主位之前，吐字清晰，情绪稳定，向满院宾客娓娓道来桂丁茶的来历，周身都是光彩，耀眼的让人挪不开眼。

　　她这般站在人群中央，落落大方，风华绝代。他心中原本一直克制的情感，顺着晚风一点点翻涌上来，她就应该是我的妻子，她只能是我的妻子！他的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叫嚣着。他不喜欢旁人这样打量她、品评她，可他此刻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