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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章 兵丁 宋贇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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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贇走回主位,将那本书重新拿起来看,翻过一页。
半晌,他翻页的间隙抬了下眼,见李清风还维持着躬身的姿势没动,内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
宋贇把书往桌上一扣。
“本侯不是计较的人,你且随便坐吧,现在还未来的人,今日也不会来了。”
李清风偷偷觑了一眼,见宋贇已低下头继续看书,没有再看他的意思,这才直起身,选了左侧首位的靠椅坐下。
坐定了,他左右看了看。
屋子很大,靠墙一溜排开的椅子,细数下来有十二张。
若是所有有品阶的官员都该有椅子坐,那也就是说,几乎满堂的官员都没有来。
不知是有什么缘故。
可若没有特殊情况,那江宁府兵马松弛的情况,就有些触目惊心了。
李清风坐在那儿,心里盘算着,也不敢乱动。
屋里静得只剩宋贇翻书的轻响,一页又一页。
半个时辰后,宋贇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目光一偏,恰好和李清风左右无意识转头的眼睛撞了个正着。
李清风浑身一惊,像是没想到宋贇会突然抬头,急忙把头低下去,恨不得缩进衣领里。
“校书郎?”
宋贇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李清风急忙从椅子上起身:“侯爷。”
宋贇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说话:“校书郎若是觉得无事可做,可以去后堂找本书看。”
说着,还拿起手中的书朝他示意了一下,封皮上写着《江宁府志》几个字。
“是。”
李清风应了一声,如蒙大赦,起身往后堂去了。
后堂迎面是一墙的书,层层叠叠码到房梁,只是右侧空了一片,像是被人搬走过。
他本想着随便拿一本装装样子,手在书脊上划过去,抽出一本翻开两页。
吓得他手一松,书啪地掉在了地上。
那书里夹着几张画,极不成体统。
似乎是听到了响动,宋贇从门框边探出半个脑袋来查探情况。
见李清风脸色发白地站在书架前,脚边摊着一本书,还以为是屋里进了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弯腰把书捡起来,随意翻了两翻,翻到那几张画时,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随即,他默默地将书合上,放回书架,揉了揉眉心。
“府中竟然还有这种存书……”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上梁不正下梁歪。”
李清风站在一旁,脸还红着,也不知该看哪儿。
宋贇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过身来。
“算了,你随我去巡兵衙役的营中转转,熟悉一下情况吧。”
江宁府巡防兵马统一驻扎在江宁府衙。
巅峰时期,此地有八卫四万余人,营房鳞次栉比,操练时甲械如林,旌旗蔽日。
但自去年八月郕王于楚州兵败,朝廷在江北的防线基本崩溃。
不得已,朝廷起复老将谯郡公、横海军节度使黄树生,总督八卫领兵进屯江都府,扼住大运河咽喉,以防北朝顺水而下。
于是此时负责江宁防务的,便只剩从江宁府各县抽调出来的县兵了。
各县兵丁轮番上番,三五个月一换,操练不熟,号令不一,应付些寻常盗匪尚可,真遇上事,怕是连阵都列不齐。
宋贇在前头走,李清风落后半步跟着。
两人穿过大堂后的角门,沿着一条青砖甬道往营房去。
墙根底下蹲着几个兵卒在掷骰子,见宋贇过来,慌慌张张把骰子往袖里一塞,站起来行礼,站没站相,甲叶子歪歪斜斜挂在身上,绳子都没系正。
再往校场那边去,远远望见几排人稀稀拉拉列着队,有个教头模样的人正扯着嗓子骂娘,骂了半天,队形还是歪的。
宋贇脚步没停,只偏了偏头:“校书郎瞧见了?”
李清风应道:“瞧见了。”
“有何感想?”
李清风斟酌了一下措辞:“各县抽来的兵,轮番上番,三五个月一换,人还没认全就换走了,号令不熟,甲械不齐,操练也接不上茬。”
“看着是兵,实则是一群扛着枪的百姓。”
宋贇脚步放慢了些,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校书郎倒是看得明白。”
“下官在润州乡下长大,各县抽丁是什么章程,多少知道些。”
李清风垂下眼:“县里把名字报上去,家里出个人来,管饭就行,来了点个卯,混过这几个月回去接着种地,这样的兵,守城尚且勉强,野战是不用想的。”
宋贇没接话忽然在一排营房前停下。
那营房门半掩着,里头传来呼喝声,推门一看,几个兵正围着一张矮桌赌钱,桌上散着铜板,桌角还搁着半壶酒。
见门被推开,一个兵头模样的汉子抬起头,刚要骂,看清宋贇身上的紫袍,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站起来讪讪地笑:“……爷,小的们操练完了,歇歇脚。”
宋贇没恼,反倒笑了笑:“歇着吧。”
他把门带上,转身对李清风道:“校书郎,你方才说得客气了。”
他朝营房努了努嘴:“这就是一群穿着号衣的泼皮,各县把最难管的、最不服管的一股脑塞过来,眼不见为净,到了这儿,没人镇着,可不就散了?”
“侯爷,下官斗胆问一句,这兵马清理使,具体是清理什么?”
宋贇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日光从背后照过来,在他肩头勾了一道亮边。
“空饷、假账、阴兵。”
他收了手,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清风:“校书郎初来乍到,这三件事,一件比一件难,碰了,是要得罪人的。”
李清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立刻应声。
过了两息,才缓缓道:“下官寒门出身,在江宁府谁也不认识,得罪人容易,被人得罪也容易,侯爷既然把这差事给了下官,下官就照章办事。”
宋贇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那本侯就拭目以待了。”
他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来。
“对了,校书郎今日午时无事的话就回家去吧。”
李清风一愣:“啊……?”
宋贇想了想,脚步没停:“这里没有伙夫,军士们的饭都是自己解决的,本侯也有事做不能在衙门内。”
“难不成校书郎自己一人在此?”
见李清风没有接话,宋贇也不继续说了:“早点回去吧,以后大概就没有这种好日子了。”
李清风应声道:“是,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