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殿下总在试探我》躺平到底

21、第20章 归养 景和三

　　景和三年，十月正日，大朝。

　　天还没亮透，承天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朱紫青绿，从殿前一直排到广场尽头。

　　晨风带着凉意，吹得人袍角翻飞。

　　殿内，朝廷诸司禀完诸事后，殿中正有些松泛下来。

　　景和帝靠在御座上，手指搭着案沿，目光扫过下首，正要示意颜钊宣布散朝。

　　中书令王天佑突然出列。

　　他手持玉笏，一步一步走到御阶前，躬身下去。

　　这一动，满殿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站在武臣一列的宋贇挑了挑眉，目光从王天佑上扫过，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李清风站在靠后的位置，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头，远远看着，瞧不真切王天佑的面色。

　　王天佑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臣年老体衰，不堪政务，乞骸骨，归养林下，伏请官家圣裁。”

　　原本闭眼养神的齐王闻言，都不由得侧过目来。

　　殿中静了一瞬，随即文臣一列里起了嗡嗡的议论声，压都压不住。

　　此时唯一感觉不好的，就是站在文臣一列中上的吏部左侍郎王庚。

　　他整个人僵在原处，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额角沁出冷汗来，顺着腮帮子往下淌，连抬手去擦都忘了。

　　景和帝虽然有些厌恶此人，但王天佑毕竟不同。

　　他沉默了片刻，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出几分挽留的意思：“卿国之栋梁，今国朝初立，卿怎么自弃寡人而去？”

　　王天佑没有抬头，高举玉笏：“臣老迈昏聩，不可理政，还请官家另择贤才。”

　　景和帝盯着他看了几息，又劝：“害，卿既已去，何人可继中书？”

　　王天佑这才直起些身子，缓缓道：“中书令贵为宰执，其位非人臣可论，先前之朝，中书省有令、监各一人，如今朝廷未设，官家可以中书侍郎岑兮为中书监。”

　　景和帝点了点头，沉吟一息，又问：“吏部事可委任何人？”

　　王天佑把玉笏往下一压，头又低了下去：“臣虽掌吏部，但疏于识人，请官家治罪。”

　　景和帝摆了摆手：“中书事务烦劳，卿疏于吏部之事，岂是卿之罪耶。”

　　这话落下来，王庚的腿弯了弯，差点没站住，亏得旁边一位同僚伸手扶了一把，才勉强稳住。

　　景和帝朝颜钊递了个眼色。

　　颜钊会意，上前半步，展开手中那卷早就拟好的圣旨，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开来：

　　“门下……”

　　“卿世代忠贞，累世功业。今虽老迈，朕岂忘焉。着及加册，可检校司空、权宣州刺史、匡国军节度使、封河西郡公、食邑三千户、实封八百户。”

　　颜钊合拢圣旨：“钦哉。”

　　王天佑伏地叩首，额头贴在金砖上：“臣，谢官家隆恩。”

　　景和帝抬了抬手：“平身吧，卿往后好生将养，朕若有疑难，还是要差人去府上问的。”

　　王天佑站起身来，玉笏抱在怀中，退回了班列。

　　他自始至终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起伏。

　　倒是王庚，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袍子底下微微发着抖。

　　下朝之后，景和帝私下召见了王天佑和宋贇等人。

　　华林园的秋色比前些日子又深了一层，沿湖的柳叶落了大半，水面上浮着些枯黄的叶子，被风吹得打着旋儿。

　　景和帝走在前面，步子不快，王天佑跟在侧后半步，两人沿着湖边的石径踱步，侍从们远远地缀在后头，不敢跟得太近。

　　景和帝负着手，目光落在湖面上：“王公虽然从中书上退了下来，但过些日子，还是要你出巡地方。”

　　王天佑挑了挑眉，脚步没停：“官家下定决心了？”

　　景和帝停在湖边，望着对岸那片叠石假山，沉默了一息才道：“不得不下啊，北朝先是以泰宁军节度使慕容旌束率军十万，如今又遣平卢军节度使赵德鸣率水陆大军八万，做慕容旌束的后援。寡人恐黄老郡公不能应对，打算亲临大军，至江北一战，顺势削除江北四藩。”

　　王天佑没有立刻接话，只微微颔首

　　。湖风把他的须发吹得拂了拂，他拢了拢袖子，才道：“官家天日之表，亲帅大军，贼臣必定望风而降。”

　　这话听不出多少奉承的味道，倒像是说了句大实话。

　　景和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道：“说起来，王公就是在华林园和高皇帝相识的吧。”

　　王天佑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是，那时候臣还年轻，高皇帝也还没登基，就在这园子里，他坐在那边石头上，臣从那边走过来……”

　　他抬手比了比，像是记不真切了，又把手放下来：“没想到转眼都十有余年了，当年的故人，寥寥无几了。”

　　景和帝也感慨道：“高皇帝英年早逝，实在令人痛心。”

　　王天佑垂着眼，没再多说。

　　两人又在湖边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向前走。

　　石径拐过一片竹林，日头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

　　“你以为宋贇如何？”景和帝忽然问。

　　王天佑沉吟了一会儿：“新安侯少年心性，胜臣远矣。”

　　景和帝嗤笑一声，没接这茬，话锋一转：“新科的那个李清风呢？你可是抓了不少和你家有关系的人了。”

　　王天佑面色不变，只道：“是个人才，若是加以雕琢，可位列宰执。”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到底还是补了一句：“只是臣感觉，此人似乎有些旧人模样，也可能是臣老眼昏花了。”

　　景和帝的面色有些奇怪，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但他没有追问，只嗯了一声，便移开了话题：“近日母后时常念叨王公，如今既然已经卸了中书，以后可多进宫与母后念念家常。母后最是想念你们兄弟二人了，还有王家的几位子侄，也带进宫内陪陪母后。”

　　他停了停，语气里带了些体恤的意思：“天水如今年纪大了，不愿时常入宫，王公可不要让她老人家最后这几年还整日闷闷不乐了。”

　　王天佑躬身道：“臣谢官家大恩。”

　　景和帝摆摆手：“说到底是寡人走不出来，到底是旧事了，不提也罢，走吧，宫内留了吃食，王公吃过再出宫罢。”

　　“是。”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竹林，前头便是华林园的偏殿。

　　景和帝走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听闻存礼生了个男孩？改日带入宫来……”

　　声音渐渐散在风里，被竹叶的沙沙声盖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