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殿下总在试探我》躺平到底

19、第18章 雪夜 是夜，

　　是夜，李清风有些心烦意乱。

　　他在铺上翻来覆去，被褥窸窣响了好一阵，到底还是坐了起来，披了一件外衣，掀开帐帘出了去。

　　夜风迎面扑过来，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营帐外头燃着几堆篝火，守夜的兵卒三三两两地围着，火光照得半圈暖黄。

　　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压在天边，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透出些朦胧的光。

　　巡夜的韩烃正从营帐那头绕过来，见李清风出来，脚步一顿，还以为是有什么事，快步走至近前问道：“承旨可是有事？”

　　李清风摆摆手：“无事，左右是我睡不着，想出来走走。”

　　韩烃上下看了他一眼，见他披着衣裳，头发也没束，确实是睡不着的模样，便道：“承旨不要走远了，这山里夜里凉，还有些飞禽猛兽出没，前些年这附近就有人让狼叼走过。”

　　李清风点点头：“有劳了，我不走远，就在营帐周围转转。”

　　韩烃抱了抱拳，提着灯笼往别处巡去了。

　　此时帐内，宋贇却也没有睡好。

　　他缩在铺上，眉头紧皱，身体不由得有些发抖。

　　被子裹得紧紧的，额上却沁出冷汗来，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起伏得厉害。

　　一旁搁着的暖手炉早就凉透了。

　　宋贇好似做了噩梦。

　　梦中。

　　宋枢铭背对着站在家庙之中。

　　家庙不大，供着几代先祖的牌位，长明灯的火苗缩得很小，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暗。

　　外头大雪纷飞，雪花从半掩的门缝里灌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只有十来岁的宋贇穿着淡薄的布衣，跪在宋枢铭的背后。

　　衣裳是旧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

　　与外面大雪纷飞的景象凑在一处，那身单薄更显得扎眼。

　　宋枢铭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沉沉地压过来：“你给本王带来多大的祸端！”

　　宋贇没吭声，跪得笔直。

　　“如今朝廷上下都被景王控制，你还敢未经本王同意，私自去景王府中！你可知错了？”

　　宋贇闭了闭眼，身体被冻得瑟瑟发抖，牙关几乎合不拢：“我没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宋枢铭的肩膀动了一下。

　　“没有陈伯父，哪有如今的朝廷？就是伯父那日行伊霍之举，那也是应有之事！”

　　宋枢铭猛地转过半个身子，露出阴沉的面容，眉目压得极低，眼底像结了层冰：“死性不改，和你那该死的母亲一样。”

　　宋贇闻言猛地抬起头，撑着发僵的腿站了起来，仰着脸吼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母亲！真不知道当年是谁跪在淮南郡公的府前求了月余，现在反倒嫌弃我们母子了！”

　　宋枢铭抬起手指着他，手指微微发颤，声音都变了调：“气煞我也，来人！”

　　门外立刻进来几个家仆，垂手站成一排。

　　“家法伺候！”

　　一旁有个年长些的管事上前半步，低声劝道：“殿下，小公子毕竟颇受景王关照，若是……”

　　宋枢铭不为所动，只一挥手。

　　家仆们无法，只好上前擒住宋贇的双臂，将他按在地面上。

　　冰冷的砖面贴着半边脸，宋贇挣了两下，没挣开。

　　宋枢铭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可认错？”

　　宋贇咬紧了牙，腮帮子绷得死紧，恶狠狠地瞪着地面，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认！”

　　宋枢铭退后一步，声音冷得像门外的雪：“拖出去，用家法。”

　　宋贇被拖到雪地里，膝盖在雪面上犁出两道深痕。

　　有家仆取来皮鞭，在冷空气里试了试手，鞭梢划破空气，发出尖利的破空声。

　　第一鞭落下去。

　　宋贇的身体瞬间绷直，脊背弓起来又落回去，可他咬着牙，一声没出。

　　雪地上慢慢洇开几滴暗红，很快被新落的雪盖住了。

　　第二鞭。

　　第三鞭。

　　……

　　第十鞭。

　　鞭子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混着雪地里偶尔的闷哼。

　　打到后来，宋贇连哼都哼不出来了，整个人伏在雪地里，手指抠着雪面，抠出十道浅浅的沟。

　　见宋枢铭还未有停手之意，院中之人却是没有敢继续下去的人了。

　　寻常人受了几鞭子都受不了，何况是半大的孩子。那执鞭的家仆手都在抖，每落一鞭，眼皮便跟着跳一下。

　　院中众人到底撑不住了，呼啦啦跪了一地：“殿下，还请放过小公子吧！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宋枢铭气得太阳穴直突突，额角青筋绷起来，一把推开劝说的管事，径直抽出腰间玉带，朝跪在雪地中、已经昏迷的宋贇走去。

　　宋贇背后已经没有完好的肉了，衣裳被抽得稀烂，血从裂口里渗出来，把布片粘在皮肉上，又被新的鞭痕抽开。

　　血顺着脊背往下淌，流了一地，四周的雪都沾上了暗红，洇开一片又一片。

　　宋枢铭的手刚抬起来，玉带还悬在半空，忽然有人来报，声音远远地从院门外传进来，带着一路小跑的喘：“启禀殿下！检校太傅、尚书令、中书令、天下兵马大元帅、开府仪同三司、大司马、大将军、江宁尹、四镇节度使，景王至府外！”

　　宋枢铭闭了闭眼，胸口起伏了几下，缓缓把手放下来。

　　他站了片刻，随手指了两人：“将这个逆子给我带下去。”

　　那两人战战兢兢地上前，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把宋贇从雪地里架起来。

　　宋贇的头软软地垂着，手脚都拖在地上，雪水混着血水滴滴答答落了一路。

　　宋枢铭回过头来，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家仆，声音不高：“这件事若是敢说出去的，下场你们自己清楚。”

　　满院的人把头埋得更低了，没人敢应声。

　　宋枢铭理了理袍袖，转身往府门方向去，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地响了几声，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雪越下越密，落在宋贇裸露的脊背上，很快化成了水，混着血往下淌。

　　两人走了一段，低头看看手里这个半大的孩子，又相互对视了一眼，没说话，可那一眼里都读出了对方的心思。

　　两人脚步一转，没往柴房去，抬着宋贇绕到府后墙根底下。

　　那里有个狗洞，平日里用乱石堵着，是府里下人们偷偷进出用的。

　　一人蹲下身扒开石头，另一人先把宋贇从洞口推出去，自己再钻出来，两人一前一后，抬着人消失在风雪里。

　　走了很远。

　　雪没到脚踝，每踩一步都要费好大力气。

　　两人轮换着背宋贇，背上的血渗进衣裳，很快被雪打湿，冻得硬邦邦的。

　　可走到内城城门底下，两人傻了眼，时间已经到了宵禁的时刻，城门关得严严实实，城楼上巡卒的灯笼来回晃。

　　“这可怎么办……”一人急得直跺脚。

　　正万分焦急之时，远处驶来一辆马车，车头挂着两盏灯笼，在风雪里晃出两团昏黄。

　　灯笼上贴着“御史大夫”的字样。

　　两人心中一喜，其中一人道：“李御史素有仁爱之心，一定会救小公子的！”

　　另一人却有些不放心，低头看了看宋贇。

　　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些碎钱，塞进宋贇的衣襟里，又抬头看向同伴。

　　那人沉默一瞬，也从怀中掏出一包钱，掂了掂，一咬牙也塞进宋贇怀中。

　　两人一齐退后两步，朝马车来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钻进了巷子深处，脚步踩在雪上，闷闷的，很快便听不见了。

　　跑出一段路，一人喘着粗气问：“我们往哪里跑？”

　　另一人道：“我老家，丹阳县。”

　　马车行驶到宋贇身旁不远，缓缓停下。

　　驾车的人勒住缰绳，探身往前看了看，回头朝车里道：“老爷，有个孩子昏迷在路上了。”

　　还未等车上的老爷回话，车帘一掀，一个八岁左右粉雕玉琢的孩子从车上跳下来，棉袍下摆一飘，脚踩进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宋贇身边。

　　他蹲下去看了看，又抬头朝正从车上走下来的中年人道：“爹，是个孩子，他好惨啊，你救救他吧，不要让他死了。”

　　说着伸手去拉宋贇冰凉的手，被那温度激得打了个哆嗦，却也没松开。

　　李罡走到近前，蹲下来。

　　车灯照在宋贇脸上，映出一张冻得发青的小脸，嘴唇乌紫，睫毛上挂着雪沫，背后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血和雪混在一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脖颈，眉头拧起来，随即二话不说，解开自己身上的大氅，把宋贇裹进去，抱上了马车。

　　“快，回府。”

　　李罡把孩子往车厢里放稳，朝车夫吩咐了一声，又低头对跟进来的李穆道：“坐好，扶着他。”

　　李穆点点头，伸出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把宋贇的头搁在自己膝上，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轻声嘟囔了一句：“你别死啊。”